人人都说,人死后第七日,魂魄归家,最念旧人。
我是高越
今天是高超走后的第七天。
整间屋子安静得吓人,安静到我能清晰听见自己心跳空洞的回响。屋子里还留着他的气息,沙发上是他常靠的位置,茶几上摆着他用过的水杯,衣柜里他的衣服和我的依旧叠在一起,二十几年如一日,从未分开过。
什么都没变。
唯独少了他,这辈子和我同呼吸、同步调、同长大,打娘胎里就在一起的人。
从前所有人都觉得,高超结婚、拥有自己的小家,是我们故事最大的离别。大家都在为注定的疏离意难平,都在遗憾我们再也不能像年少时寸步不离。可只有我心里藏着最荒唐、最自私的侥幸。
我曾以为,就算他有妻子、有家庭、有新的人生,他永远是我的哥哥。逢年过节会回来,疲惫了会找我倾诉,我们是血脉拧在一起的双胞胎,是世间最牢不可破的羁绊。
我接受他的人生里不再只有我,我接受往后朝夕不再共处,我接受所有世俗带来的渐行渐远。
可我唯独没接受,他会先我一步,彻底退出这场游戏。
深夜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灌进我的脖颈。拂动窗帘的弧度,像极了无数个我们熬夜对词、并肩发呆的夜晚。我坐在双人沙发的一边,空出了他常年坐的那边,姿态僵硬,一如这七天来的一分一秒。
灵堂撤了,宾客散了,所有人的悲伤都随着时间淡去。嫂子回归了自己的生活,亲友渐渐不再提起他,世间万物都在照常运转,好像从来没有一个叫高超的人,热烈地活过,陪了我整整二十余年。
只有我困在原地,醒不过来,也不肯走。
十二点的钟声准时敲响,老旧的挂钟声音沉闷,砸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我分明感觉到身边一空已久的位置,骤然多了一丝熟悉的温度。
不用回头,我就知道是他。
是我的哥哥,回来了。
还是我最熟悉的模样,眉眼温和,带着一点惯有的迁就,是那个从小到大永远让着我、护着我,哪怕成家之后,依然会把我护在身后的高超。
他没有说话,就安安静静坐在我身边,和无数个普通的夜晚一样。
从前我们坐在这里,会吵吵闹闹吐槽剧本,会规划巡演的路线,会调侃我永远是跟在他身后的小尾巴,会笑着说我们要搭档一辈子,演到老,闹到老。
后来他有了软肋,有了家庭,我们的话变少了,独处的时光寥寥无几。可只要他坐在我旁边,我就知道,我不是孤身一人。
我的底气,我的靠山,我的半条命,一直都在。
可今晚不一样。
他看得见我,我看得见他,我们隔着一场生死,隔着再也跨不过的阴阳。
我不敢转头,不敢开口,甚至不敢呼吸太重。我怕惊扰了这短暂的重逢,怕这最后一点虚妄的温存,转瞬即逝。
我无数次幻想过我们的结局。
我幻想过他婚后的平淡疏离,幻想过我们慢慢变成逢年过节才相见的亲人,幻想过我们白发苍苍,垂垂老矣,依旧并肩站在舞台上,笑着回忆年少的并肩。我甚至幻想过最糟糕的世俗结局,我们各自成家,各自忙碌,渐渐生疏,只剩血脉浅浅相连。
我接受所有的渐行渐远,接受所有的物是人非,接受所有世俗意义上的分别。
可我从来没有幻想过,我的结局,是独守空房,余生无人。
世人的意难平,止于他娶妻生子,止于我们不再朝夕相伴。
但我的意难平,是天人永隔,是此生不见……
身边的温度淡淡的,带着魂魄特有的微凉。我能清晰感知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温柔又愧疚,像在心疼我孤零零的模样。
我知道他在遗憾。
遗憾他没能再护着我一次,遗憾他丢下了我一个人,遗憾我们这辈子二十多年的共生,仓促落幕。
可他不知道,最残忍的从来不是离别……
是从前所有人都告诉我,他会有自己的生活,我要学着独立,学着长大,学着接受他的偏爱不再独属于我。我花了数年时间,慢慢说服自己接纳这份疏离,慢慢习惯他的人生有了别人。
我做好了所有告别世俗的准备,却唯独没有做好,告别他的准备。
婚姻分走了他的朝夕,可死亡,夺走了我的半条命。
从前有人问我,高超结婚了你怎么办。
我那时笑着调侃,做一辈子的电灯泡,做他一辈子的搭档。
我以为最差不过是岁岁相望,不得朝夕。
原来最差的结局,是岁岁思念,再无归期。
天光将亮未亮,我身边那点熟悉的温度,开始慢慢消散。
我知道,他要走了。
头七归魂,仅此一夜。
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场重逢,是我们这一生,最后一次并肩。
我终于敢侧过头,看向空空荡荡的身侧。
然而什么都没有了。
风停了,温散了,我的半条命,将彻底消失在人间。
往后岁岁年年,春去秋来,花开叶落。
再也没有人会和我同频心跳,再也没有人懂我半句未说的心事,再也没有人,是我的高超。
别人的故事,止于疏离。
我的故事,止于永别。
最终,我孤身一人,守着余生无尽孤寂,也将彻底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