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玄铭宗的秋庭年年落枫,落了数十年。
东方芜穹立在阶前,指尖捻着一片半枯的红枫。风声穿廊而过,还是年少时听过的模样,可庭前扫地的人,早已换了无数批次。
无人知晓,玄铭宗空置数十年的二弟子位,是他固执留下的执念。
八岁的小葱头仰着头追在人身后,十八岁的岂程是整个玄铭宗最耀眼的太子爷,肆意张扬,眉眼桀骜。那时的岂程总护着被同门霸凌的小芜穹,陪他受罚扫遍整座庭院,笑着说欠他三次清扫、三次迁就。也是这个人,亲手教他天眼星爵,替他挡下所有风雨,把懵懂稚嫩的小徒弟护在羽翼之下,随口喊他一声小葱头,一喊,就是贯穿半生的执念。
后来风雨倾覆,正道诛魔,昔日玄铭宗的首席大师兄,一朝堕魔,销声匿迹。
所有人都说岂程已然成恶,死在乱世魔气之中,唯有东方芜穹不信。
他从孱弱孩童熬成元婴大圆满的宗门首座,成了人人敬畏的东方家主、天下闻名的丹修。他接下了岂程留下的大师兄之位,坐稳了这万里青云,却偏偏固执地空着二弟子的席位。龚常胜天资绝世,他依旧越级收纳,始终留着那个位置,静静等一个世人皆以为不会归来的人。
他要留一处归宿,等他的大师兄回家。
夜色浸凉,山风骤起时,魔气漫过山门结界。
一袭黑衣的人踏月而来,周身萦绕着凛冽森寒的魔气,眉眼依旧是当年的轮廓,只是褪去了年少温柔,只剩疏离淡漠。数十年光阴,磨平了他所有少年意气,只余下化魔之后的冷硬孤绝。
是岂程。
时隔数十年,二人再度对峙于玄铭宗秋庭。
剑刃寒光凛冽,堪堪停在东方芜穹心口一寸之处,魔气翻涌,却迟迟未曾落下半分力道。
岂程的目光沉沉扫过他,没有半分故人重逢的暖意,语气淡漠如霜:“玄铭宗现任大师兄,威风赫赫。”
不是芜穹,不是曾经软和的小葱头。
是生分的、客套的,隔着正邪天堑的称谓。
东方芜穹一身素白宗门长袍,身姿挺拔,早已不是当年需要被人庇护的孩童。可在对上这双眼睛的瞬间,数十年的坚稳外壳轰然碎裂,心底积压多年的酸涩汹涌而上。
他抬手,轻轻抵住冰凉剑锋,指尖无惧魔气侵蚀,声音压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师兄,回来吧。”
简简单单三个字,是他守了半生的心愿。
旁人惧他化魔、憎他叛宗、厌他沾染污浊,可东方芜穹记得的,从来只有多年秋夜,他替自己挡下欺凌,教自己修行术法,在满院落叶里,温柔护着一个莽撞无知的小葱头。
岂程垂眸,看着他不染尘埃的眉眼,看着这被自己亲手护大、如今已然凌驾众生的少年,喉间微动。
他何尝不懂。
懂这空置数十年的席位,懂他半生不曾间断的寻觅,懂他明知正邪殊途、天道不容,却依旧执着的等待。
可魔身加身,罪孽缠身,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守在玄铭宗、护着小徒弟的大师兄。他归途已断,前路尽是修罗业火,不配回头,更不配沾染他一身正道清光。
“回来?”岂程低低笑了一声,笑意苍凉又落寞,剑锋微微下沉,错开了他的心口,“东方芜穹,你我早无归程。”
一字,断尽前尘。
风声卷着满庭枫叶簌簌坠落,落在两人之间,像隔了一场无法逾越的岁岁年年。
年少相伴的温情,朝夕相处的羁绊,师门相守的期许,都葬送在岁月与正邪之中。
东方芜穹望着他冰冷疏离的眉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夜。少年大师兄弯腰替他拍去肩头落叶,语气散漫又温柔:“小葱头别怕,有师兄在,没人能欺负你。”
原来世间最残忍的事,莫过于曾经予你全世界温柔的人,最终与你兵戎相见,陌路殊途。
他半生登顶、半生等候,赢了修为、赢了盛名、赢了天下赞誉,唯独赢不回一个旧人。
岂程收回长剑,魔气缓缓敛入衣襟,不再看他分毫。他本是踏夜而来,只为一眼故人,如今看过,便该远去。
“从此正邪殊途,不必再见。”
话音落,他转身欲走。
东方芜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很轻,落在风里几不可闻:“师兄,我留的位置,永远为你空着。”
不管世人如何非议,不管天道如何阻隔,不管岁月如何荒芜。
他的归途断了,可他的执念,从未断绝。
背影顿了一瞬,终究没有回头。
黑衣人影融进沉沉夜色,转瞬消失在山间晚风里,只余下满庭落枫,空空荡荡。
东方芜穹静静立在原地,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红叶。
叶生叶落数十载,庭前岁岁皆秋风。
他守着玄铭宗万里青云,守着无人知晓的空位,守着一场无人成全的旧梦。
世人皆道东方芜穹一生顺遂、所求皆得。
唯有他自己知道,这一生最大的遗憾,是年少遇他,得其庇护,念他半生,最终——
前路无你,旧庭无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