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是被人晃醒的。
鼻尖飘着一股劣质雪花膏混着机油的味儿,耳边是大喇叭吵吵嚷嚷的《在希望的田野上》,晃她的那只手力道大得差点把她肩膀捏脱臼。
“晚晚,你咋在这儿睡着了?我给你带了大白兔,快拿着。”
苏晚一抬眼,撞进张油腻的国字脸,寸头,蓝布工作服洗得发白,胸口别着的“红星机械厂”徽章亮得晃眼。
是赵建峰。
前世就是这个男人,嘴上说着要娶她当老婆,转头就跟她同车间的林小娟搞到一起,两人合伙偷了她改好的机床设计图,领了厂里的技术进步奖,转头就把脏水泼到她身上,说她小偷小摸耍心机,害得她被厂里开除,爹妈气的一病不起,最后她在菜市场摆地摊被货车撞飞,临死前还看见赵建峰跟林小娟抱着娃在她摊位前挑橘子,两口子说说笑笑的,日子过得别提多美。
苏晚盯着那只递到她面前的、沾着机油的手,指缝里还卡着黑泥,那只手前世就是拿着她的设计图,站在领奖台上风光无限,也是这只手,把她的行李从员工宿舍扔出去,指着她的鼻子骂她破鞋。
“你拿开。”苏晚声音冷得像冰。
赵建峰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往常看见他就脸红的苏晚是这个反应,他往周围瞟了一眼,车间里早班的工人都往这边看,不少人还吹起了口哨,他脸上有点挂不住,往前凑了凑,压着声音说:“晚晚,你咋了?我特意攒了半个月的票才换的这奶糖,你不是最爱吃这个?”
周围的哄笑声更大了,有人扯着嗓子喊:“赵师傅,人家厂花都不稀得要你的糖,你赶紧收起来吧!”“就是啊,苏晚昨儿还收了张会计的苹果呢,哪看得上你这两颗糖!”
苏晚皱了皱眉,撑着身后的机床站起来,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粉色的确良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胳膊细得像一截嫩藕,乌黑的头发扎成个高马尾,发梢扫过脖颈,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长睫毛扑闪了两下,看得周围的工人都看直了眼。
也难怪,整个红星机械厂三千多号人,就数苏晚长得最标致,皮肤白得像雪,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笑起来脸颊还有俩梨涡,刚进厂半年,追求的人从机加工车间排到厂门口,每天都有人变着法儿给她送东西。
前世的苏晚脸皮薄,别人送什么都不好意思拒绝,还总觉得赵建峰老实靠谱,是能托付终身的人,结果落得那样的下场。
现在重活一回,她刚回到十八岁,刚进厂半年,设计图还没画,赵建峰跟林小娟的奸情也还没暴露,一切都来得及。
苏晚扫了眼赵建峰手里攥着的那两颗大白兔,伸手接了过来。
赵建峰眼睛一亮,刚要笑,就看见苏晚手指一松,那两颗糖“啪嗒”两声掉在了地上,滚进了旁边的机油沟里,沾了满满一层黑油。
“哎呀,不好意思,手滑了。”苏晚弯了弯嘴角,那笑容甜得像蜜,说出来的话却半点温度都没有,“赵师傅以后别给我送东西了,我不爱吃甜的,再说了,男女授受不亲,平白无故收你东西,别人该说闲话了。”
赵建峰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周围的哄笑声快把房顶掀了,还有人拍着大腿喊:“赵哥,你这糖喂了机油咯!”
苏晚没搭理他,转身就往车间门口走,刚迈出去两步,就跟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一股冷冽的皂角味儿扑过来,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中山装,个子很高,肩宽腰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一张脸棱角分明,眉骨很高,眼神冷得像三九的冰,正是红星机械厂最年轻的厂长,陆晏。
整个厂没人不怕陆晏,他今年才二十五,是上面空降下来的,手段硬得很,上任半年就处理了三个偷拿厂里物料的老员工,连副厂长的亲戚都给开除了,平时脸冷得像块石头,全厂的小姑娘私下偷偷说,看陆厂长一眼,三伏天都能冒冷汗。
苏晚撞得鼻子发酸,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揉了揉鼻子,刚要道歉,就听见陆晏低沉的声音响起来:“上班时间擅离岗位,还在车间门口拉拉扯扯,这个月的绩效,扣了。”
周围瞬间鸦雀无声,赵建峰吓得一缩脖子,赶紧溜回了机床旁边,连地上的糖都不敢捡。
苏晚愣了一下,抬头撞进陆晏深邃的眼神里,他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鼻尖上,停顿了两秒,又移开,语气没半点起伏:“苏晚是吧?来我办公室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