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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老员工的“记忆”(上)

德云社:归梦青春

冬日的阳光透过广德楼后台那扇蒙着灰尘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片暖黄色的光斑。光斑里,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旋转,像无数微小的星辰。

林晚站在李菁的办公桌前,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演出排期表。

纸张泛黄,边缘有些卷曲,摸上去有种粗糙的质感。表格是用蓝色圆珠笔手写的,字迹工整但略显潦草,日期、演员、节目名称、备注,一列列排开,密密麻麻。她能闻到纸张特有的陈旧气味,混合着墨水的淡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这是去年全年的排期。”李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温和而清晰,“你先看看,熟悉一下格式。咱们德云社的演出,主要分三类:日常园子演出、周末专场、还有外头接的商演。”

林晚点点头,手指轻轻翻过一页。

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她看到2007年1月1日那一栏,写着“元旦专场,郭于《我要幸福》,何李《黄鹤楼》……”,后面用红笔标注着“满座”。再往后翻,2月14日,“情人节特别场”,3月8日,“妇女节专场”……每一个日期下面,都记录着这个团体一步步走过的痕迹。

“排期表不只是记个时间。”李菁走到她身边,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本更薄的册子,“你看这个,是演员时间协调本。每个演员家里都有事,生病、有事、家里老人孩子需要照顾……你得提前问清楚,把时间错开。”

林晚接过那本册子。

册子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硬纸板,已经有些磨损,四个角都磨白了。翻开第一页,是演员名单:郭德纲、于谦、李菁、何云伟、曹云金、刘云天、岳云鹏……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用铅笔写的日期和备注。曹云金的名字后面写着“3月15-20日,天津探亲”,何云伟后面是“4月初,母亲住院需陪护三天”,岳云鹏的名字下面,则是一行小小的字:“每周二下午,去邮局寄钱回家”。

林晚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小字上。

她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岳云鹏揣着刚发的工资,穿过北京的街道,走进邮局。柜台很高,他得踮起脚,把皱巴巴的钱和写好的汇款单递进去。邮局的工作人员接过钱,数一遍,盖个章,把回执单递回来。他小心地收好回执单,走出邮局,冬天的风吹在脸上,很冷,但心里是暖的。

“小林?”

李菁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林晚抬起头,看见李菁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询问。

“没事。”她摇摇头,合上册子,“李老师,我明白了。排期要考虑演员时间、节目搭配、观众喜好,还有……每个人的实际情况。”

李菁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眼角堆起细细的皱纹。他今年三十多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沉稳些。头发梳得整齐,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袖口有些磨损,但洗得很干净。

“对。”他说,“咱们这个园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几十号人,天天在一起,像一家人。一家人,就得互相体谅。”

林晚心里一动。

“一家人”这三个字,从李菁嘴里说出来,和从郭德纲嘴里说出来,味道不太一样。郭德纲说的时候,带着一种家长式的、厚重的承诺;李菁说的时候,更像是一种陈述,一种理所当然的事实。

“来,我再给你看这个。”李菁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抽屉里堆满了文件夹,有些是牛皮纸的,有些是塑料的,颜色深浅不一。李菁蹲下身,从里面抽出一个厚厚的蓝色文件夹,拍了拍上面的灰。

灰尘在阳光里飞扬起来,像一片金色的雾。

“这是剧场对接的记录。”李菁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广德楼是咱们的主场,但有时候也会去别的园子串场,或者接外头的商演。每个剧场的要求不一样,有的要提前报备节目单,有的对音响灯光有特殊要求,有的……嗯,有的老板事儿多。”

林晚凑过去看。

文件夹里夹着各种票据、合同复印件、手写的便条。有一张便条上写着:“海淀剧场,要求节目单提前三天送审,不得有‘三俗’内容”,后面画了个小小的感叹号。另一张是某企业年会的邀请函,上面用红笔标注着:“对方要求加两个歌颂领导的节目,已婉拒”。

她一张张翻过去,仿佛能看见德云社这些年走过的路:从茶馆到小剧场,从无人问津到渐渐有了固定观众,从被主流排斥到慢慢获得认可。每一步都不容易,每一次对接都是一场博弈,每一次选择都关乎这个团体的生存。

“最难的不是技术。”李菁的声音很平静,“最难的是人。剧场经理、合作方、甚至观众里挑事儿的……你得知道怎么说话,怎么应对,怎么既保住咱们的底线,又不把关系搞僵。”

林晚抬起头,看向李菁。

阳光从侧面照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藏在阴影里。他的眼睛很专注,看着那些文件,像看着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

“李老师,”她轻声问,“您做这些……累吗?”

李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累啊。”他说得很坦然,“怎么不累。有时候为了一个场地的档期,得打十几个电话,陪笑脸,说好话。有时候演员临时有事,得连夜调整排期,一个个通知。但……”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抚过文件夹的封面。

“但看着咱们这个园子,从几个人,到几十个人;从一天两三场,到天天满座;从被人说‘不正经’,到慢慢有年轻人愿意来听……就觉得,值。”

林晚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李菁,看着这个在台上说相声时总是一本正经、在台下却默默扛起无数琐事的男人。她忽然想起,在2026年的记忆里,李菁后来离开了德云社。原因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因为理念不合,有人说是因为利益分配,也有人说,只是累了。

但此刻,2008年的冬天,李菁还在这里。

他还蹲在文件柜前,耐心地给一个刚来的小姑娘讲解后台管理的门道;他还记得每一个演员的家庭情况,会在排期时悄悄避开那些特殊的日子;他还保存着这些年所有的对接记录,哪怕只是一张便条,也舍不得扔。

“好了,今天先看到这儿。”李菁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把这些资料拿回去,慢慢看。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

林晚点点头,抱起那摞文件夹。

文件夹很沉,压在手臂上,有种实实在在的重量。她能闻到纸张、墨水、还有岁月混合在一起的气味。那气味不香,甚至有些陈旧,但莫名地让人安心。

“谢谢李老师。”她说。

李菁摆摆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立刻灌进来,吹散了屋里沉闷的空气。窗外是广德楼的后院,几棵光秃秃的槐树,树下堆着些杂物,一个破旧的自行车靠在墙边。再远处,是北京冬日的天空,灰蓝色,很高,很干净。

“去透透气吧。”李菁说,“看了一上午文件,眼睛该累了。”

林晚抱着文件夹,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她走到后台门口,推开门。

门外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人,大概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背有些驼,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他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正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水。热气从缸子里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

听见开门声,老人抬起头。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皮肤黝黑,皱纹很深,像被岁月用刀刻出来的。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温和的笑意。

“哟,闺女。”老人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很亲切,“新来的?”

林晚点点头,抱着文件夹走下台阶。

“我是林晚。”她说,“在后台帮忙。”

“林晚……”老人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好听。我姓赵,大伙儿都叫我赵大爷。我在这儿……嗯,有些年头喽。”

他说着,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台阶。

“坐,坐。站着多累。”

林晚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台阶很凉,隔着厚厚的裤子也能感觉到那股寒意。但阳光正好照在这一片,暖洋洋的,驱散了些许寒冷。她把文件夹放在腿上,双手捧着,像抱着什么宝贝。

赵大爷又喝了一口水,搪瓷缸子碰到牙齿,发出清脆的“叮”声。

“你是跟着李菁学后台的?”他问。

“嗯。”林晚点头,“刚开始学。”

“好啊。”赵大爷笑了,露出几颗缺了的门牙,“李菁那孩子,踏实,细心。你跟着他学,错不了。”

林晚没说话,只是看着院子里那几棵槐树。

树枝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摇晃。树杈上有个鸟窝,空荡荡的,鸟儿早就飞走了。但窝还在,稳稳地架在那里,等着明年春天。

“赵大爷,”她忽然问,“您在这儿……多久了?”

“多久?”赵大爷眯起眼睛,想了想,“零三年来的吧。那会儿,郭老板他们还在**茶楼**呢。地方小,就几张桌子,十几把椅子。观众也不多,有时候一场就七八个人。”

他的声音很慢,像在回忆一段很久远的往事。

“我那时候,就在门口看门,顺便打扫卫生。郭老板说,赵大爷,您就帮着照应照应,工钱不多,但管饭。我说行啊,反正我也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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