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熨完最后一件大褂,把熨斗放回煤炉边。蒸汽渐渐散去,后台里只剩下布料受热后淡淡的焦糊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槐树清香。她走到窗边,看见烧饼和岳云鹏在后院槐树下练功,烧饼的左脚落地扎实有力,快板打得噼啪响。阳光照在两个少年身上,镀上一层金边。林晚看着,嘴角微微扬起,但心里那点凉意还没完全散去。她转身开始收拾熨烫好的大褂,一件件挂回衣架。衣架上的大褂排成一列,深蓝的、藏青的、枣红的,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手抚过一件深蓝色大褂的袖子,布料顺滑微凉。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雷,远远的,像天边有人在敲鼓。她抬起头,看见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乌云从西边压过来,遮住了太阳。风大了,吹得槐树枝叶哗哗作响,几片嫩叶被卷下来,在空中打着旋。要下雨了。
这场雨一下就是三天。
第一天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广德楼后院的青石板上,溅起细密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湿木头的气味,后台的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白雾。林晚用抹布擦玻璃,透过擦干净的一小块,看见院子里积水的地方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第二天雨势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像放鞭炮。后台的屋顶有几处漏了,李菁找了几个盆接水。水滴落在盆里,发出“嗒、嗒、嗒”的声响,节奏单调,听得人心里发闷。气温明显降了,林晚把煤炉烧得旺了些,但湿气还是从门缝、窗缝钻进来,衣服晾了两天都没干透,摸上去潮乎乎的。
第三天,雨没停,风却更大了。风裹着雨斜着扫进院子,把槐树的枝条抽打得左右摇晃。林晚早起就觉得冷,她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薄外套——这是她穿越过来时穿的衣服,已经有些旧了,但还能御寒。她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开始准备晚上的演出。
后台里人渐渐多了起来。郭德纲和于谦在角落里对词,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岳云鹏坐在小板凳上背《地理图》,嘴唇翕动,手指在膝盖上画着看不见的地图。烧饼在练快板,嗒嗒的节奏里带着少年人的劲头。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只是空气里的湿冷让每个人的动作都显得比平时慢半拍。
林晚在整理茶杯,把洗干净的青花瓷杯一个个摆在托盘里。她听见角落里传来一阵咳嗽声。
起初是压抑着的,闷闷的,像怕打扰别人。但咳嗽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急,中间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息。
林晚抬起头,看向声音来源。
是张云雷。
少年坐在靠墙的矮凳上,手里拿着词本,但眼睛半闭着,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他穿着件深灰色的薄棉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但肩膀在微微发抖。他又咳嗽起来,这次没忍住,弯下腰,整个身子都在颤。
林晚放下茶杯,走了过去。
“小辫儿?”她轻声唤他的小名。
张云雷抬起头,眼睛水汪汪的,睫毛上沾着一点生理性的泪水。他努力想挤出一个笑,但嘴角刚扯开,又是一阵咳嗽。他用手捂住嘴,咳得肩膀耸动。
林晚蹲下身,手很自然地探向他的额头。
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
不是一般的热,是那种烧得吓人的烫,像摸到了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炭。林晚心里一紧,手又贴紧了些,确认这不是错觉。她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做对比——冰凉的指尖触到自己温热的皮肤,再回到张云雷额头上时,那温度差让她心头猛跳。
“你发烧了。”林晚的声音很稳,但语速快了些,“烧得很厉害。”
张云雷摇摇头,声音哑得厉害:“没、没事……晚上还有活呢……”
“这还叫没事?”林晚站起身,环顾后台,“李菁哥呢?”
李菁正在门口和送茶叶的伙计说话,听见林晚叫他,转过头来。林晚朝他招招手,李菁走过来,看见张云雷的样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了这是?”
“发烧,烧得很高。”林晚说,“得赶紧去医院。”
李菁伸手摸了摸张云雷的额头,脸色变了:“这么烫!”他直起身,朝后台里扫了一眼,“车呢?今天谁开车来的?”
“郭老师开来的,但刚才于老师说要去接个朋友,把车开走了。”旁边有人搭话。
“什么时候回来?”
“说是一个小时,但这雨……”那人看了看门外瓢泼的大雨,“路不好走。”
李菁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四点。晚上七点开演,郭德纲和于谦的攒底节目在九点,中间还有暖场和几个学员的活。张云雷的节目排在第六个,大概八点左右上场。
“先让他躺下。”李菁说着,和林晚一起把张云雷扶到后台那张简陋的木板床上——这是平时给累了的演员临时休息用的,铺着薄褥子。张云雷躺下时又咳嗽起来,脸憋得更红了。
林晚拧了条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毛巾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
“得吃药退烧。”李菁说,“后台有药吗?”
众人面面相觑。平时谁有个头疼脑热,都是硬扛过去,或者自己去药店买点药。后台从来没有备药的习惯——一是没钱,二是觉得没必要。
林晚看着张云雷烧得通红的小脸,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那是来自未来的记忆碎片:张云雷在台上神采飞扬的样子,台下粉丝的尖叫,还有……还有一次采访里,他轻描淡写地说起小时候身体不好,总生病,底子弱。
底子弱。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林晚心里。
她想起烧饼的脚伤,想起自己那瓶正红花油,想起烧饼那句“她咋知道我扭脚了”。她知道,自己应该更谨慎,应该像对待烧饼那样,用更隐蔽的方式。但眼前这个烧得迷迷糊糊的少年,这个未来会经历那么多磨难却依然站在台上的人,此刻正蜷在薄褥子上发抖。
她不能等。
“我去买药。”林晚说。
李菁愣了一下:“你去?这雨……”
“两条街外有药店,我知道。”林晚已经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那是她攒的零钱,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包着,平时贴身放着。她打开布包,里面有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和几个钢镚。她数了数,大概有二十多块钱。不知道够不够。
“我跟你一起去。”李菁说。
“不用,后台得有人照应。”林晚把布包重新包好,塞回口袋,“您看着小辫儿,我很快回来。”
她没等李菁再说什么,转身就往外走。
雨比刚才更大了。
林晚推开广德楼的后门,一股冷风夹着雨点劈头盖脸砸过来。她打了个寒颤,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但没什么用——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衣服很快就湿了。她深吸一口气,冲进雨里。
街道上积水很深,雨水混着泥土,颜色浑浊。林晚的布鞋踩进去,立刻湿透了,冰凉的雨水浸透袜子,脚趾冻得发麻。她跑得很快,但不敢太快——路滑,摔倒了更耽误时间。雨点砸在脸上生疼,眼睛都睁不开,她只能眯着眼,凭着记忆往药店方向跑。
街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几个也是打着伞匆匆而过。有个骑自行车的人从她身边经过,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泼了她半身。林晚没停,抹了把脸上的水,继续跑。
药店在两条街外的拐角,门面不大,绿色的招牌在雨幕里显得模糊。林晚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叮铃”一声响。
店里很暖和,有股淡淡的药味。柜台后面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正在看报纸。看见林晚浑身湿透的样子,她愣了一下。
“姑娘,你这是……”
“买退烧药。”林晚喘着气,声音发颤,“孩子发烧,烧得很高。”
“多大的孩子?”
“十、十二三岁。”林晚想了想张云雷的年纪。
“有体温计吗?”
“没有。”
中年女人站起身,从柜台里拿出几盒药:“这个退烧效果好,按体重吃。体温计要水银的还是电子的?”
“水银的。”林晚记得水银的便宜。
女人又拿出一支体温计,用一个小铁盒装着。她算了算钱:“一共十八块五。”
林晚掏出那个湿漉漉的布包,手帕已经湿透了,纸币粘在一起。她小心地揭开,数出十八块五毛钱——几乎是她全部的家当。她把钱递过去,手指冻得发抖。
女人接过钱,看了看林晚:“没带伞?”
“忘了。”林晚把药和体温计塞进口袋——幸好外套口袋够深,“谢谢您。”
她转身又要冲进雨里。
“等等。”女人叫住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把旧伞,“借你,下次来还。”
那是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有些磨损,但骨架还结实。林晚接过伞,喉咙有些发紧:“谢谢……我一定还。”
“快去吧。”女人摆摆手。
林晚撑开伞,再次冲进雨里。
回去的路感觉比来时更长。风太大了,伞被吹得东倒西歪,林晚得用两只手紧紧抓着伞柄,才能勉强稳住。雨水还是从侧面打进来,她的裤子从膝盖往下全湿了,紧贴在腿上,又冷又重。布鞋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但她跑得比来时更快。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给小辫儿吃药,降温。
广德楼的后门出现在雨幕里时,林晚几乎是用撞的推开了门。她冲进后台,伞都来不及收,靠在门边就开始滴水。后台里的人都看过来——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衣服往下淌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买到了。”林晚从口袋里掏出药和体温计,塑料包装上还沾着水珠。
李菁赶紧接过来,看了看说明书:“这个得饭后吃……他晚上没吃饭。”
“先量体温。”林晚拿过体温计,甩了甩,走到床边。
张云雷还醒着,但眼睛半闭着,呼吸很重。林晚轻轻扶起他,把体温计夹在他腋下。少年的身体滚烫,隔着薄棉袄都能感觉到热气。
“冷……”张云雷含糊地说。
“一会儿就不冷了。”林晚柔声说,转头对李菁说,“有热水吗?得让他吃点东西再吃药。”
“厨房有粥,我去热。”一个学员说着就往后面跑。
林晚坐在床边,握着张云雷的手。那只手也很烫,手心有汗。她用自己的手包住他的手,想给他一点凉意,但自己的手也是冰的——在雨里跑了这一趟,她浑身都冷透了。
体温计取出来,对着光一看:三十九度八。
李菁倒吸一口凉气:“这么高!”
“得赶紧退烧。”林晚拆开药盒,按说明书取出两片药。这时热粥端来了,白米粥冒着热气。林晚接过碗,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张云雷嘴边。
“小辫儿,张嘴,吃点东西。”
张云雷勉强睁开眼,看了看粥,又看了看林晚。他张开嘴,吞下一口粥,咽得很慢,喉咙应该很痛。林晚一勺一勺地喂,喂了小半碗,然后才把药片递过去。
“把药吃了,吃了就不烧了。”
张云雷乖乖把药吞下去,喝了口水。林晚让他重新躺下,又拧了条冷水毛巾敷在他额头上。这次她拧得很干,毛巾凉丝丝的。她又打了一盆冷水,浸湿另一条毛巾,开始给他擦手心、脚心——这是物理降温,她记得小时候妈妈就是这样做的。
后台里很安静。演出快开始了,演员们陆续去前面准备,但大家都放轻了动作,说话也压低了声音。郭德纲和于谦已经化好妆,穿好了大褂,正在做最后的准备。他们朝这边看了一眼,郭德纲朝李菁招了招手。
李菁走过去,低声说了几句。郭德纲点点头,目光落在林晚身上——她正蹲在床边,专心致志地给张云雷擦手,侧脸被后台昏黄的灯光照着,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
郭德纲看了几秒,转身和于谦往前面去了。
演出开始了。
前面传来开场板的声音,接着是观众的笑声和掌声。后台里只剩下林晚、张云雷,还有两个负责道具的学员。张云雷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但体温还没降下来。林晚每隔十分钟就换一次毛巾,冷水盆里的水换了一次又一次。她的手泡在水里,冻得通红,但她好像感觉不到冷。
时间一点点过去。
张云雷偶尔会醒一下,迷迷糊糊地喊“渴”,林晚就喂他喝水。有一次他睁开眼,看着林晚,小声说:“晚晚姐……我是不是上不了台了?”
“今晚不上台了。”林晚用毛巾擦去他额头的汗,“好好休息,以后有的是机会。”
“师父该生气了……”
“不会的。”林晚说,“师父知道你病了,让你好好养着。”
张云雷又闭上眼睛,眼角有点湿。不知道是烧出来的眼泪,还是别的什么。
林晚继续给他擦身体。擦到脖子时,她看见少年锁骨处有一小块红疹——是烧出来的。她心里一紧,手上的动作更轻了。
外面的演出在进行。能听见岳云鹏在台上说《怯大鼓》,观众的笑声一阵接一阵。烧饼的快板打得又急又脆,像雨点落在瓦片上。郭德纲和于谦的节目还没到,他们的攒底是压轴。
林晚守着张云雷,守着这一小方天地。
她想起未来,想起那些在视频里看过的、张云雷在台上光芒万丈的样子。想起他唱《探清水河》时台下如海的荧光棒,想起他受伤后重新站上舞台时眼中的坚定。那些画面和眼前这个烧得满脸通红、蜷在薄褥子上的少年重叠在一起,让她的心一阵阵发紧。
她做的这一切,值得吗?
用自己全部的积蓄,冒雨跑两条街,浑身湿透地守在这里,值得吗?
如果她不做,会怎样?张云雷会硬撑着上台吗?会烧得更厉害吗?会落下病根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当她摸到他滚烫的额头时,当她看见他咳嗽得浑身发抖时,她没有第二个选择。
就像她给烧饼递药油时一样。
就像她提醒许可风波时一样。
有些事,看见了,就不能装作没看见。
晚上九点半,演出结束了。
前面传来散场的声音,观众的脚步声、说话声渐渐远去。后台的门被推开,郭德纲和于谦走了进来,大褂还没换,脸上还带着妆。他们径直走向床边。
“怎么样了?”郭德纲问,声音里带着演出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关切。
林晚站起身,腿有点麻:“吃了药,物理降温,体温好像降了点,但还在烧。”
于谦伸手摸了摸张云雷的额头:“嗯,比刚才李菁说的时候好多了。”他看向林晚,“你一直守着?”
林晚点点头。
郭德纲的目光落在林晚身上——她还穿着那身湿衣服,虽然半干了,但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水痕。他又看了看床边的小凳子,凳子上放着拆开的药盒、体温计、用过的毛巾,还有半碗凉了的粥。
“你去买的药?”郭德纲问。
“嗯。”
“哪来的钱?”
“我……我攒的。”林晚小声说。
郭德纲没说话。他走到桌边,看见桌上那个湿漉漉的小布包——手帕摊开着,里面空空如也。他拿起布包,布料又湿又凉。
这时,后门又开了。
王惠走了进来。她手里提着个保温桶,应该是来送夜宵的。看见后台的情形,她愣了一下,快步走到床边。
“小辫儿怎么了?”
“发烧,林晚给买了药,守了一晚上。”于谦简单解释。
王惠看了看张云雷——少年睡得沉了些,呼吸平稳,脸上的红晕退了些。她又转头看林晚,目光从她湿漉漉的头发,看到皱巴巴的衣服,看到冻得通红的手。
“你这孩子……”王惠的声音有点哑,“怎么湿成这样?”
“去买药,下雨了。”林晚说。
王惠走到桌边,看见那些药,看见那个空了的布包。她拿起体温计看了看——三十八度五,降了,但还在烧。她又看了看林晚,眼眶突然红了。
她转过身,对郭德纲说:“这孩子……跟咱家真有缘。”
声音很轻,但后台里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郭德纲没说话。他放下那个湿布包,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林晚一眼。那眼神很深,像一口古井,看不清底,但林晚能感觉到里面翻涌的情绪——不是怀疑,不是审视,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于谦拍了拍林晚的肩:“去换身干衣服,别自己也病了。”
林晚点点头,这才感觉到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她打了个哆嗦,往后院走去。她的房间在后面的小屋里,得经过一段露天的走廊。雨已经小了,变成了毛毛雨,在昏黄的灯光里像细密的银丝。
她换好干衣服回来时,后台里只剩下王惠和睡着的张云雷。
王惠正在收拾桌子,把药收好,把毛巾叠起来,把水盆端走。看见林晚,她招招手:“来,喝点热的。”
保温桶里是姜汤,热腾腾的,冒着辛辣的香气。林晚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姜汤很辣,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冻僵的身体慢慢有了知觉。
“谢谢您。”林晚说。
“该我谢你。”王惠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小辫儿这孩子,打小身体就弱。今天要不是你……”
她没说完,但林晚懂了。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前面传来收拾场地的声音,学员们搬桌椅、扫地、关灯。后台的煤炉烧得正旺,炉火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早点睡吧。”王惠站起身,“明天还得忙。”
林晚点点头,把碗洗干净,放回保温桶里。王惠提着桶走了,临走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温柔得像母亲看孩子。
林晚关好后台的门,检查了煤炉——封好了,不会出事。她走到床边,看了看张云雷。少年睡得很沉,额头上敷着新换的毛巾,呼吸均匀。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还是有点热,但已经好多了。
林晚松了口气,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坐下。她累了,浑身都疼,但心里很踏实。窗外的雨彻底停了,屋檐还在滴水,嗒、嗒、嗒,节奏缓慢,像催眠曲。
她就这么坐着,守着,直到自己也撑不住,趴在床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林晚是被阳光晃醒的。
雨停了,天晴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她抬起头,脖子有点酸。张云雷还睡着,但脸色好了很多,呼吸平稳。
林晚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她走到桌边,想倒杯水喝,却看见桌角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简陋的小木箱,原木色,没有上漆,大概有鞋盒那么大。箱子盖开着,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些东西:几盒常见的感冒药、退烧药,一包棉签,几卷纱布,一瓶碘伏,一支体温计,还有一小瓶正红花油。
药箱。
后台有药箱了。
林晚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小木箱,看了很久。阳光照在木箱上,能看见木头的纹理,能看见那些药品包装上的字,能看见体温计玻璃管里那截银色的水银。
她伸出手,手指轻轻拂过木箱的边缘。
木头有点粗糙,但被打磨过,没有毛刺。
她的手指停在那个小瓶正红花油上——和她给烧饼的那瓶一模一样。
窗外传来郭德纲的声音,他在院子里喊学员们练功。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接着是烧饼快板的嗒嗒声,岳云鹏背词的嘟囔声,还有其他人说笑的声音。
新的一天开始了。
林晚转过身,看向床上——张云雷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看见林晚,眨了眨眼,然后露出一个虚弱的、但很干净的笑。
“晚晚姐,”他的声音还有点哑,“我好像不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