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栖霞山下来的时候,天上开始飘雪。
雪细细碎碎地飘落,仿佛有人在天际轻轻筛着面粉。落在脸上时,那凉丝丝的感觉还未曾令人感到寒冷便已悄然融化。青石板街道被雪水浸润后色泽变得更加深沉,犹如用墨笔重新描绘过一般,增添了几分神秘而幽静的气息。
含翠手持淡青色的油纸伞,安静地跟在蔺听澜身后。她有意将伞面大半倾向前方,为他遮挡飘落的雪花,而自己的一侧肩膀却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雪白。那把油纸伞上绘有数竿墨竹,是她亲自挑选的图案。她对竹子情有独钟,曾多次提及娘家院子里就种着一丛。后来,蔺听澜便悄悄命人在她窗外也移栽了几株。她从未对此多言,只是每日清晨推开窗户时,总会望一眼那抹新绿,嘴角轻轻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三少爷这回恐怕真的闯下了大祸。”含翠压低声音说道,“竟然是吏部李尚书的公子,堂堂二品大员家的子弟,说动手就动手。尚书府的人堵在门口不走,可夫人却似乎并不着急,反而命人端上点心,沏了热茶,还叮嘱外面冷,别让这些客人冻着。那几位见状,还真就坐了下来,一顿茶点之后,脸色也缓和了许多,甚至跟咱们门房聊起了天。”
“在哪儿打的?”蔺听澜问。山风把她声音吹散了一半。
“练武场,挨着禁军大营。李公子先动的手,三少爷还了一拳,鼻梁骨打断了。旁边好多人看着,都说是李公子先骂的人,骂得难听。三少爷开始没理,后来实在忍不住了才动手。”
“骂了什么?”
含翠咬了咬嘴唇,声音压得极低:“说小姐您是个病秧子,活不过二十岁,娶回去也是白费棺材。三少爷就是听到这句才动手的。”
雪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蔺听澜走了十几步,才开口:“李尚书家的公子,叫什么?”
“李延昭。字明远。”
“明远。”蔺听澜把这俩字在嘴里过了一遍,“这个字取得不好。”
马车在山脚下等着。青帷小油车,不张扬但处处透着讲究。车夫老周头早把炭盆烧旺了,车厢里铺了厚兔毛褥子。含翠扶着蔺听澜上了车,把手炉递过去。
马车动起来,稳得像静水里的船。
“小姐,您说三少爷这事,夫人会怎么处置?”含翠问。
“母亲不会处置他。他没做错。李延昭当众辱骂蔺家,三弟要是忍了才是丢脸。母亲不但不会罚,还会夸他。”
“可李尚书那边……他会不会使绊子?他同科遍布朝野,要想给咱穿小鞋,法子多的是。”
蔺听澜睁开眼:“他在兵部没有人,父亲那边他插不上手。”
“那他要是参老爷一本呢?说教子无方什么的。”
“他要是参,那就更好了。参人要写折子,要写明事由、时间、地点、人证。李延昭是在练武场挨的打,练武场挨着禁军大营,禁军的人看到了也听到了。皇上派人去问,禁军只会说李公子先当众辱骂朝廷命官家眷,蔺家公子看不过去才动的手。你说皇上会觉得谁有理?”
含翠听得入了神:“小姐,您是不是早就想好这些了?”
蔺听澜没回答,重新闭上眼睛。
含翠琢磨了一会儿,又问:“那李尚书以后要是记恨咱家呢?”
“他当然会记恨。但他要是个聪明人,就该知道这次是他儿子理亏,闹大了对他没好处。”
“要是不聪明呢?”
蔺听澜声音低了下去:“那就帮他长长记性。”
“怎么个长记性法?”
“李延昭在国子监读书。国子监祭酒王恕是太子太傅的人,最看重品行。练武场的事传到王恕耳朵里,李延昭这个学生在他心里就算完了。李尚书一直想攀太子这条线,到时候自然就断了。这件事不用蔺家去做,练武场那么多人,自然会传。”
含翠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小姐那张苍白的面容,心中不由得生出了一丝敬畏。当别人还在琢磨第一步时,小姐的目光早已穿透迷雾,直指第十步。她缓缓靠在车厢壁上,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刚才的对话。虽然她读过不少书,也曾翻阅过《孙子兵法》,对“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道理略知一二,但那终究只是纸上谈兵。直到这一刻,含翠才真正体会到,书中的智慧与现实世界中的较量竟能如此相得益彰。
马车缓缓拐进了一条繁华的街道。外面的人声鼎沸,与雪花的寒意一同涌进车厢。含翠轻轻掀开车帷的一角,向外望去。街上的人流比之前多了不少,大家都在匆忙赶路,希望早点回到温暖的家中。不远处,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高声吆喝着:“冰糖葫芦——两文钱一串——”他的声音在嘈杂中格外清晰。一个小男孩紧紧拽着他母亲的衣角,不肯离去,一脸渴望地盯着那串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他母亲无奈地斥责了一句“馋嘴”,最终还是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铜钱,买下一串糖葫芦递给小男孩。小男孩接过糖葫芦,脸上顿时绽放出满足的笑容。
含翠看得正起劲,一阵哭声从街角传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抽泣。那声音细细的,像一根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蛛丝。
蔺听澜掀起车帷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雪光涌进来,刺得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街角蹲着一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袄,头发乱糟糟的,用一根草绳扎着。她怀里抱着一只死去的猫,猫毛湿透了,贴在身上。小女孩把猫紧紧抱在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妇人,端着一碗热汤,正弯着腰劝她什么。
小女孩忽然抬起了头,似乎被远处传来的马车声吸引。她的眼睛瞬间被那掀开的车帷所吸引,然后定格在了蔺听澜的脸上。一时间,她愣住了,泪水戛然而止,只是怔怔地注视着,仿佛在白茫茫的雪地中偶然瞥见了一朵绚烂盛开的花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蔺听澜也看了她一眼,然后放下车帷。
“记下来。”她说。
含翠已经拿出了本子和笔。棉纸内页,青布封面,里头夹着一截细墨锭和一支小紫毫。她一边写一边小声念:“东市街角,七八岁女童,着破旧棉袄,抱死猫痛哭。查明家中情形,若孤儿或养不起,送慈幼庄。另外——送件棉袄过去,她那件太薄了。”
她写完了吹了吹墨,又补了一句:“小姐,要不要让杜若顺带送些米面?这个季节丢孩子出来的,多半是家里揭不开锅了。”
蔺听澜看了她一眼,眼里有一点满意,“嗯”了一声。
马车继续往前走,穿过东市,拐进铜驼街。铜驼街两旁种满了槐树,冬天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积雪,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雪越下越大,从细碎的面粉变成了鹅毛大雪,把整个洛阳城裹进了一片沉静的白。
含翠把本子收好,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小姐,您刚才说让李尚书‘长长记性’,万一他真的不长记性呢?”
“那就让他长到长为止。”蔺听澜说,语气依然很平,像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雪一样,“蔺家在朝中不是没有根脚。父亲在北境打了十几年的仗,手下的将领遍布各边镇。姜家虽然在文官里头不算顶尖,但根基深,几代人的姻亲故旧,哪一科没有几个?李尚书想在朝堂上动蔺家,他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分量。”
含翠听得心里一阵阵发紧。她忽然想起来,小姐今年才十六岁。十六岁的姑娘,别家的人还在学绣花、学弹琴,小姐已经在盘算朝堂上的这些事了。她不是不想过那种日子,是不能。蔺家需要一个这样的人,她就成了这样的人。
马车继续往前走,雪越下越大,从细碎的粉末变成了鹅毛大雪,把洛阳城裹进了一片沉静的白。
含翠把本子收好,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小姐,您说三少爷那一拳,打得值不值?”
“值。”蔺听澜说,“但值不值不是看打了谁,是看打了之后怎么办。打了就打了,后头的事要兜得住才行。”
含翠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马车拐进一条窄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头覆着白雪。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马蹄踩雪的声音和老周头稳稳的赶车声。
老周头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听得格外清楚——
“大小姐,马上要到练武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