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锁
杜满回到巢穴后,一整夜没有合眼。他蜷在凹陷里,复眼盯着头顶的巢壁,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房间里的画面——真戴夫躺在泥土上,头发花白,胸口微弱地起伏着。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梦话,又像是在念什么东西。而杜满的触角捕捉到了那个信号,断断续续的,像快要散架的电台。
“……帮我……”
杜满翻了个身,把触角搭在左颚的背上。左颚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站着,让杜满靠着。天刚亮的时候,杜满从凹陷里爬出来,钻过裂缝,爬上了花园的草地。老李已经坐在那里了,膝盖上摊着本子,手里握着笔,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显然也没有睡好。
杜满爬上草叶,站在老李面前。他的触角在高高扬起,但他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老李看着他的触角轻轻颤动的样子,主动开了口:“那个人,是真戴夫。”
杜满的上颚快速开合了三次——对。
“他还活着。”老李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笔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杜满的上颚又开合了三次。
老李低下头,在本子上画了一个方块,代表那个房间。然后在方块里画了一个小人,代表真戴夫。然后在小人周围画了一圈波浪线,代表那些绿色的光。“那些光是什么?”
杜满在草叶上画了一幅新图。他先画了一个太阳,然后在太阳下面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一个锯齿状的圆形——代表腐败阳光。然后在圆形下面画了一条线,指向波浪线——代表那些绿色的光。老李盯着那些痕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睛里的光变了一种颜色。“那些光是腐败阳光漏出来的东西。真戴夫被困在那些光里面。”
杜满的上颚开合了三次。
老李把本子合上,站起来,走到裂缝旁边蹲下来。“怎么救?”
杜满在草叶上画了一个圈,代表真戴夫。然后在圈外面画了一圈线,代表绿光。然后他在线外面画了一个叉。他的意思是:先要破坏那些光,才能碰到真戴夫。老李看着那些痕迹,点了点头。“口哨能驱散那些光吗?”
杜满不确定。他的触角碰了碰老李挂在脖子上的那个口哨,光滑的、泛着淡淡光泽的表面,没有释放任何信息素。他不知道这个口哨有什么用,但老李从图书馆旧书里找到的东西,总不可能是用来吹着玩的。“试试。”老李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当天下午,杜满带着左颚和老李再次潜进了那栋建筑。这一次是白天,走廊里没有月光,只有日光灯发出的惨白色光。老李的脚步比晚上更轻,他贴着墙根走,每一步都踩在靠近墙壁的位置。他们来到那扇门前的时候,绿色的光像往常一样从门缝下面渗出来,在地板上蔓延成一道细细的光带。老李没有掏铁丝,他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口哨,含在嘴里,然后用力吹了一口气。
没有声音。至少,杜满没有听到声音。但他的触角感受到了——一股极低频率的振动从口哨中射出,像箭一样穿过空气,击中了门缝下面的那道绿色光带。光带表面泛起了一圈圈涟漪,像被石头打破平静的水面。然后那道绿色光带开始变淡,从边缘向中心,一寸一寸地褪色。
老李又吹了一口气。振动更强了。门缝下面的绿色光带在迅速缩小,像干涸的河床一样从两端向中间收缩。不到五秒钟,整条光带都消失了。门缝下面变回了普通的黑暗。老李把口哨从嘴里拿下来,低头看着杜满。“有用。”
杜满的触角猛地弹了起来——他的信息素在说:继续。老李把口哨放回口袋里,掏出铁丝和螺丝刀,开始对付门锁。这一次他动作很快,不到一分钟就把锁芯拧开了。他推开门,绿色光已经没有从房间里涌出来。房间里的架子上,那些玻璃瓶里的光团也暗淡了许多,像被吹灭了一半的烛火。
老李走进房间,来到最深处那扇已经开着的门前。真戴夫还躺在泥土上,但那些曾经围绕着他的绿色光雾已经消散了大半,他的脸色看起来比昨天好了一点点,虽然还是很瘦很苍白。老李在真戴夫身边蹲下来,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真戴夫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气声。
“……水……”
老李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水壶,拧开盖子,把壶嘴凑到真戴夫的嘴边。真戴夫慢慢地喝了几口,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吞咽声。他的眼睛没有睁开,但他的嘴唇不再动了,呼吸也比之前平稳了一些。老李把水壶收起来,转头看着门口的地面。杜满正站在那里,触角高高扬起,接收着这一切的信号。老李轻轻说了一句话:“他还活着。我们晚一点再带他走。现在他的身体撑不住。”
杜满的上颚开合了三次。老李帮真戴夫把门合上,退出了房间,把外面那扇门重新锁好。然后他带着杜满和左颚沿着走廊往回走。回到花园裂缝旁边的时候,老李蹲下来,看着杜满。“明天我带一些食物和水。等他恢复一点力气,我们就把他搬走。”
杜满站在地面上,六条腿撑开,上颚紧闭。他看着老李在月光下的轮廓,看着他把口哨放回口袋,看着他把本子夹在胳膊底下,转身走进了夜色里。裂缝旁边的草丛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着,蟋蟀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杜满在裂缝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身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