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杜满变成白蚁历险记
Author: 老杜小满

第十八章老朋友

杜满醒来的时候，巢穴里的信息素比往常浓烈了很多。工蚁们在主巢和育幼室之间来回穿梭，每一只的嗉囊都鼓鼓的，装满了嚼碎的木质浆液。它们在喂养那只新生的繁殖蚁。杜满从凹陷里爬出来，沿着通道走向育幼室。左颚跟在他身后，触角微微摆动着，接收着周围的信息。

育幼室深处的温度比其他地方高了一些。工蚁们用唾液和木质纤维筑起了一圈矮墙，把繁殖蚁围在中间。那只嫩黄色的小东西现在已经变成了浅棕色，外骨骼硬了不少，六条腿也能稳稳地站住了。它的翅膀还没有完全展开，仍然皱巴巴地折叠在背部，但比昨天大了一圈。它正在吃东西，一只工蚁站在它面前，把反刍出来的木质浆液一滴一滴地喂进它的嘴里。

杜满站在育幼室门口，没有进去。繁殖蚁不需要看到他，也不需要知道他的存在。它只需要吃东西，长大，长出完整的翅膀，然后决定是留下来成为新蚁后，还是飞出去建立自己的新王国。杜满能做的就是确保它活到那一天。

他的触角突然捕捉到了一组陌生的信号。不是从巢穴内部传来的，是从外面传来的。那组信号很微弱，像一根细线穿过厚厚的泥土和岩石，断断续续地抵达他的触角。不是白蚁的信息素，不是植物的信号，不是假戴夫的腐败阳光。是一种他从来没有接收过的、带着某种熟悉感的振动。

左颚也感觉到了。它的触角猛地弹了起来，释放了一组警戒信号：“外面有东西。”

杜满压了压左颚的触角，示意它安静。他沿着南侧通道往外走，经过那道通向地下室的裂缝，经过那段被工蚁们加固过的巢壁，一直走到通道的最末端。那里有一层薄薄的泥土，还没有被工蚁们挖穿。泥土的另一边，那组信号越来越强。

杜满把上颚插进泥土里，开始挖掘。泥土很松软，没有石头，没有树根，很容易挖。他挖了几口，泥土塌了一块，露出一道细小的缝隙。光从缝隙里透过来——不是灯光，不是月光，是阳光。真正的、金黄色的、温暖的阳光。

他把头探出缝隙。

缝隙的另一边是一个花园。不是假戴夫实验室里那种摆满花盆的房间，而是一个真正的、露天的、有泥土有草有花的花园。阳光从天上照下来，照在他的深红褐色头壳上，暖洋洋的。他很久没有晒过太阳了。变成白蚁之后，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黑暗的巢穴和地下通道里度过，偶尔见到光，也是假戴夫实验室里那种淡绿色的、冷冰冰的人造光。真正的阳光不一样。它带着温度，带着气味，带着一种让人想闭上眼睛躺下来什么都不做的慵懒感。

杜满从缝隙里爬出来，站在一片草叶的阴影下，触角高高扬起。花园很大，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花园都大。有向日葵，有豌豆射手，有坚果墙，有土豆雷，还有很多他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它们整整齐齐地种在泥土里，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像一片绿色的海洋在呼吸。

但杜满注意的不是这些植物。他的触角捕捉到了一个更强烈的信号——不是植物，不是白蚁，不是假戴夫，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正在靠近的人类信号。

脚步声。很轻，很稳，踩在草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杜满的复眼转向声音的方向，看到了一个人。不是假戴夫。这个人比假戴夫矮了很多，大概只到假戴夫的腰部。他穿着一件蓝色的短袖，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一种杜满在别的小孩脸上见过的表情——那种蹲在地上看蚂蚁时才会有的、专注而快乐的表情。

那个人在杜满面前蹲了下来。

杜满看清了他的脸。是一个男孩，大概十二岁，和他差不多大。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玻璃珠。他的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脖子上挂着一个口哨，腰上别着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

男孩低头看着草地上这只小小的兵蚁，看着它深红褐色的头壳，看着它那对镰刀状的上颚，看着它微微摆动的触角。他没有尖叫，没有逃跑，没有伸手去捏。他只是蹲在那里，安静地看着。

然后他开口了。

“杜满？”

杜满的六条腿僵住了。他的复眼死死地盯着这个男孩的脸。男孩认识他。这个男孩知道他是杜满。不是“看到一只白蚁”，而是“看到杜满”。

男孩把放大镜放在草地上，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是我。老李。”

杜满的大脑在这一刻处理信息的速度比他在战斗中还要快。老李。他的同学。坐在他后面的那个老李。上课偷偷在课本上画植物大战僵尸的那个老李。下课追着他问白蚁吃什么的那个老李。放学的路上一起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看到天黑被妈妈打电话催回家的那个老李。

老李怎么在这里？老李怎么知道他是杜满？老李怎么能在一片草地上认出他来？

老李像是看穿了他的疑问，从腰带上取下那个小本子，翻开了其中一页。纸上画着一只白蚁。不是随便画的那种，而是精细的、带着标注的、像教科书插图一样的素描。头壳，上颚，触角，六条腿，每一个部分都画得很准。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两个字：杜满。

“你妈找不到你，报了警。警察找了三天，没找到。”老李的声音很平静，但杜满的触角捕捉到了他信息素中隐藏的那一丝颤抖。“别人都放弃了。我没有。”

老李把本子翻到后面几页，每一页都画着白蚁，每一页都标注着日期。从杜满失踪的第一天开始，一天都没有断过。老李不知道杜满变成了白蚁，但他知道杜满失踪前最后一个晚上去了哪里——那条巷子。老李在那条巷子里找到了一滴酱油，一小块碎玻璃，还有一只不属于那个季节的黄胸散白蚁兵蚁的足迹。

“我查了很久。”老李说，“黄胸散白蚁兵蚁的足迹，不该出现在石板路上。除非有人把它带过去的。或者有人变成了它。”

杜满站在草叶的阴影下，触角微微颤动着。他的信息素腺体在疯狂地运转，释放出一组又一组信号。他想说的话太多了。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个花园？你怎么知道这个花园下面有我的巢穴？

但他只能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老李听不到信息素，但他好像能感觉到什么。他低下头，把耳朵凑近杜满，安静地听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亮亮的。“没关系。你不用说话。我找到你就行了。”

老李从草地上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小玻璃瓶，瓶盖上扎了几个小孔。他把瓶盖打开，轻轻地把瓶口对准了杜满。“上来吧。我带你回家。”

杜满没有动。他看着老李的眼睛，那双亮亮的、被水洗过的黑玻璃珠一样的眼睛。他想到了自己的巢穴，想到了左颚，想到了那颗刚刚孵化的繁殖蚁，想到了假戴夫。他不能走。他不能丢下它们。

老李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他把玻璃瓶收回口袋，重新蹲了下来。“你不想走？你在这里有事要做？”

杜满的上颚快速开合了三次。这是他表达“是”的方式。

老李点了点头。他没有问杜满要做什么，没有问杜满为什么变成了一只白蚁，没有问杜满为什么不愿意回家。他只是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用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把那张纸折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杜满身边的草地上。

纸上写着：我帮你。

杜满看着那三个字，看着老李认真的、没有一丝犹豫的脸。他的触角慢慢放了下来。他想到了假戴夫的光墙，想到了那些巨型兵蚁，想到了假戴夫逃跑时缩成的那颗绿光点。他一个人做不到。他需要帮手。而老李，这个上课偷偷画植物的老李，这个追着他问白蚁吃什么的老李，这个没有放弃找他的老李，是最好的帮手。

杜满释放了一组信息素。不是给老李的，老李接收不到。是给他自己的。那组信号的意思是：信任他。

他转身爬回了缝隙，带着老李走进黑暗的通道。老李趴在草地上，把脸贴在地面上，看着那只小兵蚁消失在泥土的裂缝里。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放大镜挂在脖子上，把口哨攥在手里。

“我等你。”老李对着那条裂缝说。

他不知道杜满能不能听到。但他知道杜满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