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瓶中之眼
杜满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字是用黑色墨水写的,笔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又像是大人故意模仿小孩子写的。那两个字是:回家。
杜满的触角慢慢放了下来。他不知道这两个字是戴夫留给谁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架子上。但他的目光无法从那张纸条上移开。回家。回到哪里?回到楼上妈妈还在等他买酱油回去的那个家?还是回到巢穴里那些正在等待他归来的白蚁身边?
瓶塞被拔开了。
一只手伸进来,手指捏住了杜满的身体。又是那种精准的力度,刚好卡在他的头壳两侧,让他的上颚无法够到任何东西。杜满被从瓶子里提了出来,悬在半空中。他的六条腿在空气中划动,复眼捕捉到的画面在剧烈地晃动——架子上那些玻璃瓶,瓶子里那些白蚁,墙上那些看不懂的符号,一切都在旋转。
他被放在了操作台上。
戴夫的脸从上方俯视下来,近到杜满能看清他瞳孔表面那些细如发丝的纹路。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杜满在蚁后眼睛里见过的东西——审视。像一个科学家在观察自己的实验对象。
戴夫没有说话。他从操作台的一个抽屉里拿出一把镊子,一把小剪刀,还有一盏带着放大镜的台灯。他把台灯打开,光线直直地照在杜满身上,照得他的深红褐色头壳泛出一层金色的光晕。
杜满想跑。但他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压着他的背,不让他动弹。不是戴夫的手——戴夫的手没有碰他。是声音。戴夫的嘴唇在动,但这次不是哼唱,是一种比哼唱更复杂的、带着旋律和节奏的声音。像一首歌,又像一段咒语。
杜满的身体在这段声音中变得僵硬,像被冻住了一样。他能看到自己的六条腿,能动,但动不了。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他的意志和身体之间的信号被什么东西切断了。
戴夫拿起了镊子。
杜满看着那把镊子向自己的头部靠近,金属的尖端在灯光下反射出刺目的白光。他想闭上眼睛——如果复眼可以闭上的话——但他的眼睑不存在。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镊子碰到自己的触角。
左触角。戴夫用镊子夹住了它,轻轻地、稳稳地。然后小剪刀伸了过来。
杜满感觉到了刀刃的冰凉。那种冰凉穿透了他的外骨骼,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神经系统。他以为会疼,但疼痛没有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麻木感,从他的触角根部向整个头部扩散。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左触角被剪断了——不是完全剪断,而是切掉了最末端的几节。那几节落在操作台上,像两粒细小的灰尘。
戴夫把剪下来的触角节放在一张载玻片上,滴了一滴透明的液体,盖上盖玻片,放到了显微镜下。他俯身看了几秒钟,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些什么。然后他转向杜满的右触角。
同样的过程。镊子,剪刀,麻木,截断。右触角的末端几节也落了下来,被放到另一张载玻片上,被滴上液体,被盖上盖玻片,被放到显微镜下。戴夫又写了一些东西。
杜满躺在操作台上,两根触角都被截短了。他的信息素接收能力在急剧下降——那些曾经清晰得像在耳边低语的信息素信号,现在变得模糊、遥远、断断续续。左颚的信息素,工蚁们的信息素,蚁后最后的那缕信息素,全都像调频收音机里越来越远的电台,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噪音中。
他慌了。
不是之前那种面对蜘蛛时的战斗应激,不是面对三十只兵蚁时的冷静判断,而是一种真实的、从骨髓深处涌出来的恐慌。白蚁的触角是它们最重要的感觉器官。没有了触角,他听不到信息素,找不到方向,分不清同伴和敌人。没有了触角,他不是一只兵蚁,只是一只长了上颚的瞎子。
杜满的身体开始颤抖。不是冷的,是怕的。他的六条腿在操作台上微微抽搐,上颚无意识地开合着,发出细碎的咔嗒声。他想用截断的触角去感知周围的信息素,但接收到的只有一片模糊的嗡嗡声,像是有人在他的信息素接收器上盖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戴夫放下了笔。他低头看着操作台上这只颤抖的兵蚁,那双浅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他伸出手,不是用捏的,而是用手掌。他让杜满爬到他的掌心里,然后合上手指,把杜满包裹在了一个温暖的、黑暗的空间里。
杜满感觉到了戴夫的体温。不是那种隔着玻璃瓶的、遥远的温度,而是直接的、皮肤对皮肤的接触。他能感觉到戴夫掌心的纹路,感觉到那些纹路之间细微的汗液,感觉到汗液中盐分的味道。他蜷缩在戴夫的掌心里,上颚紧闭,六条腿收拢,截断的触角在黑暗中微微颤动着。
他不知道戴夫要对他做什么。也许是要杀了他,也许是要把他扔进垃圾桶,也许是要把他变成什么更奇怪的东西。他已经没有触角去感知信息素了,他只能等。
戴夫的手掌张开了。
光线重新涌入杜满的复眼。他看到自己仍然在操作台上,但台面上的东西变了。那些镊子、剪刀、载玻片、显微镜都被推到一边,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很小的、用透明材料做成的小盒子。盒子的底部铺着一层湿润的棉花,棉花上放着几片嫩绿的叶子——不是木头,是真正的、新鲜的、带着叶绿素气味的叶子。
戴夫用指尖把杜满轻轻推进了盒子里。然后他合上了盒盖,在盒盖上扎了几个小孔。他把盒子放在了台灯旁边——不是照杜满的那盏台灯,是另一盏,光线更柔和,更温暖。
杜满站在湿润的棉花上,六条腿陷进去一小半。他的复眼能看清盒子里的每一个细节:叶片的纹理,棉花纤维的走向,盒盖上的小孔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但他的触角什么都接收不到。世界变成了一部默片,画面还在,声音没了。
他不知道戴夫为什么要剪掉他的触角。也许是为了做实验,也许是为了削弱他,也许是因为戴夫就是这样一个疯狂的人。但他知道一件事——没有了触角,他回不去了。不是回不去巢穴,而是回不去那个可以用信息素和白蚁交流的杜满了。
杜满在盒子里坐了很久。他不吃东西,不喝水,不动。他只是坐着,用复眼盯着盒盖上的小孔,看着那些小孔里透进来的光一点一点地变暗。
夜幕降临了。
实验室里没有开灯。戴夫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只留下了操作台上的台灯还亮着,发出温暖的黄色光芒。杜满在盒子里的棉花上蜷缩着,六条腿收拢,上颚合拢,截断的触角无力地垂在头壳两侧。
然后他听到了一首歌。
不是哼唱。是真正的、有歌词的歌。歌声从门的方向传来,很低,很轻,像是有人在自言自语。杜满的复眼捕捉不到门那边的画面,但他的听觉还在,而且比人类的时候灵敏得多。他听清了那些歌词。
不是中文。不是英文。是那种他之前听到过的、带着奇特韵律的语言。但这一次,他听懂了几个词。不,不是听懂,是感觉到。那些歌词像信息素一样直接作用于他的神经系统,绕过了语言,绕过了翻译,直接在意识的层面上告诉他:不要怕,你会好的,你会回家的。
杜满不知道这是不是戴夫唱的。他从来不知道戴夫会唱歌。
歌声持续了很久,久到杜满的六条腿不再颤抖,久到他的上颚不再无意识地开合,久到他的复眼慢慢合上了——如果复眼可以合上的话。他在歌声中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不是白蚁,不是人类,而是另一种东西。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有着人类的意识和白蚁的身体的东西。他站在一个巨大的花园里,花园里长满了各种各样的植物,有向日葵,有豌豆射手,有坚果墙。花园的中央有一座房子,房子很小,但门口停着一辆车,车上贴着一朵向日葵。
戴夫坐在车顶上,背对着他,两条腿晃来晃去。
杜满想走过去,但他的六条腿不听使唤。他想喊戴夫的名字,但他的口器只能发出摩擦声。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戴夫的背影,看着那朵向日葵在月光下慢慢转动。
戴夫说话了。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空气说:“你的触角还会长出来的。”
杜满的复眼猛地睁开了。
他站在盒子里,站在湿润的棉花上,站在那几片嫩绿的叶子旁边。台灯还亮着,发出温暖的黄色光芒。门的方向没有歌声,没有脚步声,什么都没有。实验室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但杜满的触角在动。
不是他在动它们,是它们在自主地、缓慢地、从截断的位置向外生长。新的节段在形成,新的感觉毛在冒出,新的信息素接收器在建立。他能感觉到那些新生的组织在一点一点地推向外端,像春天的枝条从树干上抽出来。
杜满用前足碰了碰自己的左触角。新生的节段还很软,很嫩,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浅棕色。他碰了碰右触角。一样。它们还没有恢复到原来的长度,但它们在长。戴夫说得对,触角会再长出来。
他不知道戴夫为什么要剪掉他的触角,然后又告诉他它们会长出来。也许这就是戴夫的方式。先破坏,再告诉你破坏的东西可以修复。先把你变成白蚁,再告诉你白蚁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先把你关在瓶子里,再在瓶子上贴一张写着“回家”的纸条。
杜满在盒子里站起来,六条腿撑开,复眼扫视着实验室的每一个角落。
他不想再等了。他要自己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