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志鑫是第一个行动的。他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这次是真的在看书,不是上次那本一直没翻页的。他走到客厅,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来,翻开书,看了起来。
姿态很松弛,双腿交叠,背靠着沙发垫,书放在膝盖上。
但他的眼睛在书页上停留的时间太长了。长到不像是在阅读,更像是在用“阅读”这个动作来掩饰某种不安。
左航从阳台回来了。他走进客厅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手机,但手机屏幕是黑的。他看了姜以暄一眼——就一眼,非常快,快到像是在确认她还在不在那个位置上。
然后他坐到了沙发和电视之间的地板上,背靠着茶几,长腿伸展开来,拿起游戏手柄打开了电视。
左航“有人打游戏吗?”
张泽禹“我。”
张泽禹从厨房探出头来。
苏新皓“还有我。”
苏新皓从走廊出来。
四个人。
姜以暄除外。
她不会打这个游戏。她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射击类的竞技游戏,画面很复杂,满屏都是她看不懂的UI界面。
左航“你要不要试试?”
左航转过头,看着姜以暄。
姜以暄“我不会。”
左航“我教你。”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这只是一句普通的、社交性的、不需要过多解读的话。
但张泽禹拿着手柄的手顿了一下。
苏新皓坐下来的动作也慢了半拍。
朱志鑫把书翻到了下一页——但他刚才那一页还没看完。
左航的教学很认真。
他盘腿坐在地板上,姜以暄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两个人都拿着手柄。电视屏幕上是一个训练场的地图,没有敌人,只有靶子和障碍物。
左航“左边摇杆是移动,右边摇杆是视角。右扳机是射击,左扳机是瞄准。”
左航的声音很平稳,语速不快不慢。
左航“你先试试移动。”
姜以暄拨动左边摇杆,屏幕上的角色往前走了一步,然后撞到了一面墙上。
左航“往右转一点。”
姜以暄拨动右边摇杆,视角猛地转了九十度,她的角色开始对着天空走路。
左航“慢一点,别急。”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不耐烦。
左航“右边摇杆轻轻拨,不要一下子推到底。”
姜以暄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调整。
这次好了一点——她的角色不再对着天空走路了,而是歪歪扭扭地朝着一个方向移动。
左航“很好。”
就两个字。
但姜以暄注意到,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左航“现在试试瞄准。”
左航“看到前面那个红色的靶子了吗?左键瞄准,右键射击。”
姜以暄按下左扳机,屏幕上的视角放大了,准星对准了靶子的方向——但准星在疯狂抖动,完全瞄不准。
左航“你的手在抖。”
姜以暄“我知道。”
姜以暄咬了咬下唇,努力稳住手指。
左航“放松。”
左航“你的手太用力了,手柄不是越用力越稳的,轻轻握着就行。”
姜以暄试着放松手指,准星的抖动幅度减小了,但还是不稳。
左航“我帮你。”
左航伸出手,覆上了她握着手柄的手。
他的手指从她的手指之间穿过去,调整了她握持的角度和力度。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掌背,温度隔着皮肤传递过来,比他平时偏低的手温要高一些——可能是因为客厅的暖气开得太足了。
左航“这样,食指放在这里,拇指轻轻搭在上面,不要压。”
姜以暄的脑子里已经听不进去他在说什么了。
因为她的手背感觉到了他掌心的温度。
干燥的、不烫也不凉的、刚刚好的温度。
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突破了某个阈值,快到她觉得左航贴着她手背的掌心一定感觉到了她脉搏的震动。
左航“好,现在试试。”
姜以暄按下了右扳机。
屏幕上的准星对准了红色靶子的正中心,子弹射出去,靶子应声倒下。
左航“打中了。”
他松开了她的手。
然后他站了起来,走到厨房去倒水。
走路的姿态和平时一模一样——松弛、随意、什么都不在意。
但姜以暄注意到,他倒水的时候,水壶的壶嘴对着杯子的方向晃了一下,有一些水洒在了料理台上。
左航不会洒水。
左航是那种连放杯子都要精确到距离边缘十五厘米的人。
他不会洒水。
除非他的手在抖。
张泽禹从头到尾看到了这一幕。
左航教她打游戏,左航握着她的手调整手柄,左航说“打中了”。
他全都看到了。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还笑着说了一句“左航你教得还挺仔细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调侃,听起来完全正常。
但他的游戏角色在接下来的三分钟里,死了五次。
每次都是因为他冲出去太早、暴露在敌人的火力下、被秒杀。
朱志鑫“你今天怎么回事?”
张泽禹“没睡好。”
朱志鑫“你昨天晚上十点就睡了。”
张泽禹“那可能是没睡够。”
朱志鑫没有再问。但他注意到,张泽禹的角色在第六次复活之后,没有冲出去了。他蹲在掩体后面,一动不动。
屏幕上,姜以暄的角色正在训练场里歪歪扭扭地走路。
她还在练。
她刚才被左航教完之后,没有退出训练场,而是一直在重复那些基础操作。移动,瞄准,射击;移动,瞄准,射击。
她打中了一个靶子,然后又一个,然后又一个。
张泽禹蹲在掩体后面,看着她的角色在训练场里笨拙地练习。
他的左手从手柄上移开,垂在身侧。
食指和中指蜷了一下,又蜷了一下,又蜷了一下。
这个动作重复了四次。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训练场旁边,用自己的角色给她做移动靶子。
张泽禹“你打我。”
姜以暄“什么?”
张泽禹“你用我练瞄准,打我,打中了算你赢。”
姜以暄犹豫了一下,然后抬起枪口,对准了他的角色。
第一枪,没中。
第二枪,没中。
第三枪,擦着他的角色的肩膀过去了。
张泽禹“差一点。”
张泽禹“再往左一个身位。”
第四枪,姜以暄按下扳机的时候,准星刚好和他的角色重合。
子弹穿过屏幕上的身体,他的角色应声倒地。
张泽禹“可以。”
他的语气和左航说“打中了”的时候一模一样——平静的、克制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三个字。
但他说完之后,没有站起来去倒水。
他只是靠在沙发上,看着屏幕上自己倒地的角色,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那个弧度不是笑。
那是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关于“靠近”还是“后退”的决定。
他选择了靠近。
但他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包括她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