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饭是六个人一起吃的。
餐桌不大,坐六个人有点挤。张极坐在姜以暄的左边,苏新皓坐在张极的对面,朱志鑫坐在苏新皓旁边,张泽禹坐在姜以暄对面,左航坐在张泽禹旁边。
位置是随机坐的。
但每个人坐下的那一瞬间,都做出了一系列微妙的选择。
张极选的位置是最先确定的——他在姜以暄还在犹豫坐哪里的时候,就直接坐到了她左边,动作之快像是在宣示某种主权。
张泽禹选了姜以暄对面的位置——理由很合理:那边靠墙,可以靠着。
左航选了张泽禹旁边的位置——理由也很合理:那边离空调近,暖和。
朱志鑫选了苏新皓旁边的位置——理由同样合理:那边好夹菜。
苏新皓的位置是被剩下的——他没有选,他是最后坐下的。
但每个人都知道,这些“理由”和“合理”之间,藏着一些他们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面端上来的时候,姜以暄发现自己的碗里多了一块荷包蛋。
她看了看自己的碗,又看了看其他人的碗——大家的碗里都有荷包蛋,但只有她的碗里是两块的。
她转头看向张极。
张极正在低头吃面,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偷了鱼干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猫。
姜以暄“张极。”
张极“嗯?”
姜以暄“为什么我的碗里有两块蛋?”
张极“多了一块吗?”
张极“可能是煮多了。”
煮多了。
六个人,七个蛋。
煮多了。
姜以暄没有拆穿他。她低下头,把那块多余的荷包蛋夹起来,咬了一口。
溏心的,蛋黄流了出来,沾在她的嘴角。
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这个动作持续了不到半秒。
但张泽禹看到了。
他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后才继续夹面。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又开始蜷了——就是之前握手之后蜷过的那个动作。
这个动作有一个名字。
它叫“我在控制自己不要盯着你看”。
但张泽禹自己不知道。在他的认知里,他只是手指有点痒,仅此而已。
吃完饭之后,张泽禹主动收拾了碗筷。
不是因为他勤快——事实上他在宿舍里是以“能不干活就不干活”著称的。但他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找点事情做。
他站在水槽前洗碗的时候,姜以暄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杯子。
姜以暄“我来洗吧。”
张泽禹“不用,”
张泽禹“你放着就行。”
姜以暄没有走。
她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个杯子,像是有话要说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张泽禹侧头看了她一眼。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洗碗海绵在盘子上摩擦发出细微的声音。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很柔和。
张泽禹“怎么了?”
姜以暄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他差点把碗摔了的话。
姜以暄“你声音真的很像我之前遇到的一个人。”
张泽禹的手在水槽里停了一秒。
张泽禹“什么人?”
他的语气尽力保持平稳。
姜以暄“不认识,但他帮了我,我没看清他的脸。”
张泽禹的心跳加速了。
他当然知道她说的那个人是谁。
但他不能承认。
张泽禹“是吗?”
张泽禹“那你觉得像我?”
她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乌黑的瞳仁,圆圆的眼型,眼尾微微下垂,带着一种天然的、不设防的温柔。
姜以暄“嗯,像你。”
她说完就后悔了,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
张泽禹看着她脸上的那层红,胸口有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在蔓延,像是有人在用羽毛轻轻划他的心脏。
他应该说什么?
说“是吗好巧”?
说“可能就是你认错了”?
还是说——
张泽禹“你记错了吧,我从来不帮人,我只帮我自己。”
姜以暄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姜以暄“那你帮自己洗过碗吗?”
张泽禹“……没”
姜以暄“那你现在在帮谁洗?”
张泽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盘子,沉默了。
他被她绕进去了。
姜以暄笑着把杯子放在水槽边,转身走了。走到走廊口的时候,她回过头,看到他站在水槽前,低着头,耳尖红红的,手里还拿着那个盘子,一动不动。
像是一个被点了穴的人。
她收回目光,走进了走廊。
心跳很快。
快到她不得不用手按住胸口,试图让它慢下来。
但她的手心是热的,胸口也是热的,心跳没有变慢,反而更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