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整个朗伯恩都在谈论同一件事——尼日斐花园的舞会。
班纳特太太像一只上了发条的钟,从早转到晚,嘴里念叨个不停:“吉英的裙子要再熨一次,伊丽莎白的舞鞋要擦亮,莉迪亚!你的头发能不能好好梳一下!”
莉迪亚盘腿坐在窗台上,手里翻着一本小说,头都没抬:“妈妈,我的头发很好。”
“你那叫披头散发!”
莉迪亚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母亲面前,歪着头笑了:“可是妈妈,你不觉得我披着头发更好看吗?”
班纳特太太看着小女儿那张精致得不像话的脸,到嘴边的唠叨硬是咽了回去。
不得不说,莉迪亚披着头发确实更好看。
那头蓬松的黑色卷发散在肩上,衬得她的脸只有巴掌大,皮肤白得发光,像瓷娃娃一样。那双太妃糖色的眼睛笑眯眯地看着人的时候,谁也舍不得说她半句不是。
“……那你至少把裙子选好,”班纳特太太妥协了。
莉迪亚搂住母亲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妈妈最好了!”
周二傍晚,班纳特一家乘坐马车抵达尼日斐花园。
莉迪亚站在庄园门口,仰头看着这座三层高的砖石建筑——雕花的廊柱,巨大的水晶吊灯在窗户里流光溢彩,花园里种满了玫瑰和薰衣草,晚风吹过,送来阵阵花香。
“真漂亮,”吉蒂在她身边小声说。
莉迪亚没有说话,提着裙摆跟着姐姐们走了进去。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裙子——裙摆缀着细碎的小雏菊刺绣,领口是洛可可式的方领设计,微微露出精致的锁骨。黑发半披,只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个髻,几缕碎发慵懒地垂在脸颊边。
她一走进大厅,半个屋子的人都看了过来。
“那是谁?”有人低声问。
“班纳特家的小女儿,莉迪亚。”
“天哪……她真像一幅画。”
莉迪亚假装没听见这些窃窃私语,目光扫过大厅,落在两个人身上。
第一个——浅棕色卷发,笑容温和,站在大厅中央和几位老先生交谈,姿态亲切自然,让人如沐春风。
“那是宾利先生,”吉蒂在她耳边小声说,“天哪,他真好看。”
莉迪亚点了点头。
宾利确实好看——不是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惊艳,而是让人安心、舒服、想要靠近的好看。像一杯温度刚好的红茶。
第二个——身形更高大,面容冷峻,深色的头发,深邃的眼睛,薄唇紧抿,下巴线条硬朗如山石。他站在宾利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目光扫过大厅,像是在审视什么。
然后他的目光扫过班纳特一家——面无表情地移开了。
仿佛她们只是一件家具。
“那是达西先生,”吉蒂压低声音,“听说一年有一万磅收入……但他好傲慢。”
莉迪亚在心里笑了笑。
傲慢?不,这不只是傲慢。
这是用冷漠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舞会开始了。
宾利先生是一位极好的主人,他努力和每一位女士跳舞,让每个人都感到被重视。吉英已经被他邀请了一次,脸红红地坐在一边,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而达西先生——他站在角落里,拒绝跳舞,拒绝社交,像一座冰山,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
莉迪亚端着一杯柠檬水,慢悠悠地走到他附近。
她假装在看墙上的油画,实际上在用余光观察他。
达西注意到了她。
他扫了她一眼——黑发、黄裙、精致的五官、像阳光一样灿烂的笑容。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
面无表情。
仿佛她不存在。
如果是真正的莉迪亚,她可能会生气、会跺脚、会跑去向母亲告状。
但内里是沈令仪——她笑了。
她端着柠檬水,不慌不忙地走到达西身边,仰起脸看他。
“达西先生,你不跳舞吗?”
达西低头看着她——女孩比他矮一个头,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挂着明媚的笑。
“不跳。”
“为什么?”
“不喜欢和陌生人跳舞。”
莉迪亚眨眨眼睛:“那我算陌生人吗?我们刚刚认识了——我是莉迪亚·班纳特,班纳特家最小的女儿。”
达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听说过。”
莉迪亚完全不在意他的冷淡,反而笑得更灿烂了:“那你一定也听说过,我是全家最好看的那个。”
达西沉默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孩——她笑得像一只偷了腥的猫,眼睛弯成月牙,下巴微微扬起,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
她不是在炫耀。
她是在逗他。
达西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人在他冰冷的壳子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但回声很响。
“我不评判谁的相貌,”他说。
“那你评判什么?”莉迪亚歪着头,“才华?品行?还是……财产?”
达西的表情僵硬了一瞬。
这个女孩太直接了。和她轻浮的外表完全不符。
“班纳特小姐——”
“我没有想邀请你跳舞,”莉迪亚打断他,笑得天真无邪,“我只是好奇,像你这样站在角落里一整晚的人,到底在想什么?”
她顿了顿,眼睛亮晶晶的——
“是在想自己太优秀了,这里没有人配得上和你跳舞?还是在想——”
她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能听见——
“你其实也很紧张,只是不想让别人看出来?”
达西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这张天真无邪的脸——那张脸上,藏着一双洞察一切的眼睛。
然后她笑了,往后退了一步,恢复了那个活泼张扬的样子。
“好了,不打扰你了,达西先生。”
她挥了挥手,转身离开,裙摆在转身时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祝你今晚愉快!”
达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舞会进行到一半,莉迪亚正在和一位年轻绅士跳舞。
宾利先生走过来,礼貌地向那位绅士点了点头:“抱歉,我能请班纳特小姐跳下一支舞吗?”
那位绅士连忙让位。
宾利向莉迪亚伸出手,笑容温和:“班纳特小姐,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
莉迪亚抬起头,看着宾利的眼睛——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和真诚。
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当然。”
音乐响起,是一支轻快的小步舞曲。
宾利牵着她的手,带着她在舞池中旋转。他的舞步稳健而温柔,和达西完全不同——如果说达西是一把出鞘的剑,宾利就是一杯温热的牛奶。
“班纳特小姐,你的舞跳得很好,”宾利说。
“谢谢,”莉迪亚笑道,“宾利先生的舞也跳得很好。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大人物不会注意到我呢。”
宾利笑了:“你太谦虚了。你是我今晚见过最耀眼的小姐。”
莉迪亚眨眨眼睛:“宾利先生,你对每一位女士都说同样的话吗?”
“不,”宾利认真地说,“我只说实话。”
莉迪亚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真诚不像是装的。
她突然有些心软。
宾利是个好人。真正的好人。温柔、善良、真诚,不带任何算计。
她笑了笑,语气软了几分:“宾利先生,你真好。”
宾利被她这一笑晃了一下神,心跳漏了一拍。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面前的这个女孩,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姑娘都要动人。
不是因为她的美貌——而是因为她的笑容里,有一种让人想要靠近的温暖。
舞会结束,回家的马车上,吉蒂兴奋得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宾利先生好帅啊!他还和吉英跳了两次舞!”
吉英脸红红的,低着头不说话。
伊丽莎白看着靠在窗边的莉迪亚。月光洒在她脸上,给她精致的五官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她看起来很安静,不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而是在想什么心事。
“莉迪亚,”伊丽莎白开口了,“你今天和达西先生说了什么?”
莉迪亚回过神来,歪着头笑了:“你怎么知道我跟他说话了?”
“我看到了,”伊丽莎白说,“你们说了好一会儿。”
“没什么,就是问他为什么不跳舞。”
“他怎么说?”
“他说不喜欢和陌生人跳舞。”
“然后呢?”
莉迪亚眨眨眼睛:“然后我说,我是全家最好看的姑娘,不应该算陌生人。”
伊丽莎白忍不住笑了:“你呀……”
莉迪亚也笑了,靠回窗边,望着窗外的月亮。
马车在月光下前行,她的嘴角挂着淡淡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