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殿反目,师徒断义
玉清山清宁殿常年清寂,唯有今日,寒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殿中烛火明明灭灭,映着端坐主位的白衣掌门。周鹤眠眉目清泠,仙骨卓然,执掌三界仙宗法度百年,素来淡漠无波,唯独看向阶下之人时,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沉郁。
阶下立着的是沐清。
宗门最年轻的长老,也是他座下最小、最疼惜、自小护在掌心的弟子。
她自幼先天体虚,经脉残缺,仙途本就比旁人难上百倍。百年来,周鹤眠为她挡尽风雨,温养她的灵脉,护她安稳无忧,不许她涉险,不许她争锋,只盼她岁岁平安,无灾无难。
所有人都道,师尊宠她入骨。
可只有沐清自己知道,这份层层叠叠的庇护,亦是困了她百年的樊笼。
她垂着双手,身形单薄,嗓音轻却笃定,打破殿中沉寂:“师尊,弟子今日前来,是想求师尊允我离山,自立山门。”
一语落地,殿内骤然死寂。
周鹤眠眸色微沉,指尖轻扣玉案,声响清冷:“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弟子知晓。”沐清抬眸,眼底没有半分退怯,只有积压多年的执拗,“弟子体弱,修行艰难,世人皆谓我只能依附师尊、依附玉清山度日。可弟子修行百年,不是为了一辈子躲在您身后,做一个永远需要被护着的废人。”
“我也想立己之道,守己一方,我也想让世人知晓,孱弱之躯,亦可掌山门,亦可渡众生。”
她字字恳切,藏着年少未凉的傲骨与梦想。
可落在周鹤眠耳中,只觉荒唐刺眼。
他太清楚她的根底,太清楚她这身残缺仙躯能扛住几分风雨。自立山门,要扛宗门课业,要渡乱世劫难,要迎八方凶险,以她这身连寻常修行都要反噬咳血的身子,根本是拿命逞强。
他护她百年,怎会眼睁睁看她自寻死路。
“痴心妄想。”周鹤眠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掌门不容置喙的威严,“沐清,本座纵容你百年,不是让你肆意妄为。你先天不足,命数清薄,安稳留在玉清山静养,便是你唯一的生路。自立山门一事,本座不许。”
一句不许,彻底碾碎了沐清心底所有期许。
她怔怔望着眼前的师尊,忽然鼻尖酸涩。
百年呵护是真,可百年轻视、百年不信,亦是真。
他永远只看见她的弱,永远认定她不能、不行、不配。他护她安稳,却从不信她的野心,从不认她的道。
“所以在师尊眼里,我一辈子都只能是需要被圈养、被庇护的废物,是吗?”
沐清声音微微发颤,眼底温润褪去,只剩一片清冷倔强:“师尊护我百年,恩重如山,我铭记于心。可我的道,从不是安居一隅,苟活一世。”
“您要的是我的安稳,我要的是我的无憾。”
周鹤眠眉心紧蹙,心头愠怒与担忧交织,语气愈发冷硬:“安稳尚且难得,你何来底气求无憾?你若踏出玉清山,前路风雨劫难,尸骨无存,皆是你自取。”
“即便如此,我亦甘愿。”
沐清微微躬身,行了最标准、最疏离的师徒大礼。
一礼落,便是斩断百年师徒情分。
“今日弟子执意辞山,自此脱离玉清门,不再是师尊座下弟子,师徒恩义,到此为止。”
周鹤眠浑身一僵,眸底冰霜骤凝。
他看着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小弟子,脊背挺得笔直,单薄却决绝,没有半分留恋。百年温情呵护,朝夕相伴,岁岁照料,在她一句“到此为止”里,尽数归零。
“你要与本座,师徒反目,彻底断义?”
他声音极轻,藏着不易察觉的痛。
沐清垂眸,掩去眼底湿意,字字清冷:“道不同,不相为谋。师尊不愿成全我道,那便从此,山海两别,再无师徒。”
话音落,她再不看他一眼,转身拂袖。
白衣单薄背影,一步步走出清宁殿,走出他护了她百年的天地。
殿外长风灌入,掀动满殿烛火,明明灭灭,摇曳不定。
周鹤眠独坐空殿,望着那道决绝离去的背影,百年清冷道心,第一次裂开细微裂痕。
他护她一世安稳,最终,只护来一场师徒反目,两两生隙,余生隔阂。
清殿空寂,风声萧瑟。
昔日最亲的师徒,终究因一念执念、两般期许,彻底决裂,从此仙途陌路,爱恨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