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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曲小遥

征和二年的这个清晨,长安城被一声惊雷炸醒。

不是天上的雷,是人间的雷。

惠民书坊天不亮就开了门,三本新书同时摆上书摊——《巫蛊之祸·太子篇》,小莲著;《人心难测·真相篇》,无忧著;《两本书的感受书·拾遗》,小莲著。三本书,三个方向,同时发力,像三支利箭,射向同一个人。

小莲的《巫蛊之祸·太子篇》写得冷静克制,却字字泣血。她写了太子的生平——七岁立为太子,师从《公羊春秋》,性格仁厚恭谨,每次进谏,武帝若不准,太子便反复劝说,直到武帝点头。她写道:“太子每进谏,陛下辄曰:‘太子所言甚是。’然巫蛊祸起,陛下竟不听太子一言。”

她写了太子起兵的真相:江充奉旨治巫蛊狱,自京师至郡国,牵连者数万人。充与太子有隙,恐太子即位后诛己,遂与案道侯韩说、章赣等谋,言宫中有蛊气。武帝使充入宫掘蛊,充得桐木人,遂诬太子。太子惧,用少傅石德计,矫节收捕充等,斩充。时武帝在甘泉宫,太子使使者持节入甘泉宫,使者不敢进,返报太子。太子遂起兵。

她写道:“太子起兵,非为谋反,为自保也。”

她还写了太子兵败后逃亡的路线,写了太子藏在湖县泉鸠里的茅屋中,每日以野菜充饥,不敢生火,不敢高声。她写道:“太子据,天子之子也。然今在湖县深山,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天子可知否?天子可问否?”

她在末尾写道:“刘据无罪。太子无罪。若太子有罪,罪在姓刘。”

这一句,像一把刀,直直地插进每一个读者的心口。

无忧的《人心难测·真相篇》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她不再“模糊”写了,她把李夫人和丞相的事写成了铁板钉钉的事实。她写道——“李夫人和丞相,不是坊间传言,是事实。”

她用三条链锁死了这件事:第一,丞相与李家是亲家,这是白纸黑字、谁也赖不掉的关系;第二,丞相在朝堂上处处维护昌邑王,不惜陷害太子,太子兵败后,丞相第一个上书请立昌邑王为储;第三,丞相为了立昌邑王为太子,勾结方士集团,掀起巫蛊之祸,江充就是丞相的人。

她写道:“丞相做这些事,不是为了社稷,是为了私亲。是为了让他的外甥——或者说,他的儿子——坐上龙椅。”

无忧还在末尾补了一刀:“李夫人给天子戴绿帽子这件事,丞相最清楚。因为那个帽子,可能是他自己戴上去的。”

这一句,比任何证据都狠。因为不需要证据。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自己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小莲的《两本书的感受书·拾遗》记录了这些天长安城百姓和大臣看书后的新反应。

“东市卖饼老妪:太子太可怜了。天子的儿子,在深山吃野菜,天子的曾孙在牢里喝米汤。刘家这是造了什么孽?”

“南城酒肆掌柜:丞相要反了。他调昌邑王入京,这不是谋反是什么?”

“翠云阁某客商:丞相府这几天在招兵买马,少说凑了两百人。那个写书的姑娘,危险了。”

“某官员(匿名):丞相若倒,朝堂上要换一批人。大家都在等,看陛下怎么选。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那个写书的女子,不管这次谁赢,都不能再留在长安了。”

小莲将最后一条匿名官员的话抄了三遍。她不是给读者看的,是给自己看的。她知道姑娘的处境有多危险。

丞相府中,刘屈氂看完这三本书,没有暴怒,没有摔东西。他坐在书房里,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她要把我写死。”他喃喃道,“用一支笔,把我写死。”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昌邑到长安的路,他已经在地图上画了很多遍。五百里,快马三天,大军五天。

“传令下去。”他对心腹说,“三天之内,我要那个写书的女子死。如果三天之内她没死,就让昌邑王起兵。”

心腹低声道:“丞相,起兵是谋反……”

“不起兵,等死吗?”刘屈氂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陛下已经在查方士集团了。查完方士集团,就会查我。查完我,就是李家。到时候,李家满门抄斩,我满门抄斩。不起兵,也是死。”

钩弋夫人赵氏在甘泉宫偏殿中,看完这三本书,脸色白得像纸。她不怕李夫人被坐实——李夫人死了。但她怕的是,刘彻会因此彻底怀疑丞相。而丞相一旦倒了,她在朝中的靠山就没了。

“告诉丞相。”她对宫女说,“让他沉住气。陛下不会杀他。只要陛下还相信弗陵是他的儿子,他就不会动丞相。”

宫女匆匆去了。但钩弋夫人不知道的是,刘彻已经不在甘泉宫了。

未央宫宣室殿中,刘彻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五本书——《巫蛊之祸·太子篇》《人心难测·真相篇》《两本书的感受书·拾遗》,以及之前的两本。他将五本书整整齐齐地摆在面前,一本一本地翻看。

翻到“刘据无罪”时,他的手顿了一下。翻到“太子在湖县深山,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时,他的眼眶微微泛红。翻到“李夫人给天子戴绿帽子”时,他的表情变得复杂——不是愤怒,是疲惫。翻到最后一条匿名官员的话——“那个写书的女子,不管这次谁赢,都不能再留在长安了”——他的手指猛地收紧。

“来人。”

太监快步上前:“陛下。”

“那个写书的女子,查到了吗?”

太监跪下:“回陛下,查到了部分。那女子自称夏昭宁,江南商贾之女,但江南户籍查无此人。不过……不过有一件事。”

“说。”

“那女子身边有两个丫鬟,从衣着打扮看,像是西域人。而且……而且前几日,有人看到一个年轻女子带着二十个护卫,从凤鸣阁出来。那女子戴着帷帽,看不清脸,但身形和年龄……和那个写书的女子很像。”

刘彻的瞳孔微微收缩。

“凤鸣阁?”他重复这三个字。凤鸣阁是面首馆,但它的主人……他认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多年前曾是宫廷侍卫统领,因救驾受伤,双腿残废,离开了宫廷。他在长安城开了凤鸣阁,表面上是风月场所,实际上……没有人知道凤鸣阁的真正底细。

“去查凤鸣阁。”刘彻说,“找到那个女子,带她来见朕。”

太监叩首:“诺。”

刘彻望着那五本书,沉默了很久。

“夏昭宁。”他念出这个名字,“你到底是谁?”

翠云阁中,曲小遥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封刚送来的信。信是凤鸣阁主人写的,只有两行字——

“宫中来人了。陛下要见你。”

她将信折好,收进袖中。

“小莲,无忧。”她转过身,“准备一下,我们要出门了。”

“出门?去哪儿?”无忧从书案上抬起头。

“去见一个人。”曲小遥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一个我写了十本书、却从未见过的人。”

小莲最先反应过来:“姑娘,您是说要见……陛下?”

曲小遥没有回答,但她已经开始换衣服了。不是男装,是女装。不是素色襦裙,是一身月白色的长裙,没有多余的首饰,但料子极好,是她在长安城最好的裁缝铺子定做的。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穿这一身,但她觉得——第一次见他,不能太寒酸。

“姑娘,您这是……”无忧瞪大了眼睛。

“既然要见,就不藏了。”曲小遥将长裙展开,“让他们看看,那个写了十本书、把丞相逼到绝路、把钩弋夫人吓得不敢出宫的人,到底是谁。”

小莲默默上前,帮她系好腰带。无忧跪在地上,帮她整理裙摆。

半个时辰后,曲小遥走出了翠云阁。二十个护卫前后簇拥,小莲和无忧一左一右。她戴着帷帽,薄纱垂下来遮住了脸,但遮不住那一身气度——不是商贾之女的气度,不是普通女子的气度。

长安城的百姓站在街边,看着这支队伍从翠云阁出来,走向皇宫的方向。有人认出了那两个丫鬟的衣着——“西域人?那两个丫鬟是西域人!”

“那姑娘是谁?这么大的排场?”

“不知道,但看这阵势,不是一般人。”

“该不会是那个写书的女子吧?”

“写书的女子?就是写《巫蛊之祸》的那个?”

“嘘——别说了,跟着看看!”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曲小遥充耳不闻,只向前走。

未央宫宣室殿中,刘彻坐在御座上,手中握着一卷竹简,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太监匆匆进来:“陛下,人到了。”

“宣。”

宣室殿的门缓缓打开。

曲小遥走了进去。帷帽已经摘下,露出了那张倾国倾城的脸。

刘彻抬起头,看到了她。

他这一辈子见过无数美人——陈阿娇、卫子夫、李夫人、钩弋夫人,每一个都是绝色。但眼前这个女子,不一样。她的美不是那种柔弱的、需要人保护的美,而是一种灼热的、带着锋芒的美,像一把出鞘的剑,照亮了整座宣室殿。

她的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眉目间既有西域的明艳张扬,又有中原的婉约风骨。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眼波流转之间,让人不敢直视却又挪不开眼。

刘彻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就是那个写书的女子?”他的声音低沉。

曲小遥跪下行礼,动作标准而从容:“民女夏昭宁,参见陛下。”

夏昭宁。不是曲小遥。她没有用那个名字。因为她知道,在大汉,没有西州。她不能说自己是什么西州公主,那只会引来更多的麻烦。她就是夏昭宁,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一个用笔搅动长安的人。

“起来。”刘彻说。

曲小遥站起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刘彻。六十三岁的帝王,头发花白,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他的手上有老人斑,但握笔的姿势依然有力。他看起来很老,但又不像一个老人——他身上有一种东西,让人觉得他随时可以站起来,再打一场仗。

刘彻也在看着她。十五岁的少女,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目光清澈而坚定。他想起那十本书——《巫蛊之祸》《人心难测》《两本书的感受书》……每一本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在他心上。

“你写的那些书,朕都看了。”刘彻说。

曲小遥没有说话。

“你写太子无罪。”刘彻的声音沙哑,“你写皇后冤枉。你写方士集团勾结后宫与前朝。你写丞相要谋反。你写李夫人给朕戴绿帽子。你写朕的曾孙在牢里。你写朕愧对卫皇后,愧对太子,愧对天下。”

每说一句,曲小遥的目光就平静一分。

“你写的这些,有证据吗?”刘彻问。

曲小遥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陛下,证据在您心里。您问我有没有证据,不如问问自己——您信不信?”

刘彻愣住了。

他这一辈子,没人敢这样跟他说话。没人敢说“你信不信”。所有人都在说“臣有证据”“臣有证人”“臣有……”但没有人问过他——你信不信?

他信吗?

他信太子无罪。他信皇后冤枉。他信方士集团在骗他。他信丞相在瞒他。他信李夫人没有给他戴绿帽子——但他信不信丞相想立昌邑王?他信。他信不信自己愧对了卫皇后和太子?他信。

“朕信。”刘彻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

曲小遥的眼中闪过一线泪光,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既然陛下信,”她说,“那就去做。”

刘彻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胆子很大。”他说,“朕登基四十六年,没见过你这样胆子大的女子。”

曲小遥微微垂眸:“陛下,我不是胆子大。我是已经没有退路了。丞相要杀我,钩弋夫人要杀我,我写的每一本书都可能是我最后一本书。如果我不往前走,就只能等死。”

刘彻沉默了很久。

“你不会死。”他说,“有朕在,你不会死。”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宣室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刘彻自己也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自己会说出这句话。这句话不像一个皇帝对臣民说的,像……像什么?他说不清。

但他没有收回这句话。

曲小遥也愣住了。她看着刘彻的眼睛,那双浑浊的、锐利的、苍老的、却在这一刻格外清澈的眼睛。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害怕,不是感激,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有人在她的心口轻轻点了一下,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陛下。”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您……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刘彻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

殿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们之间,像一条细细的金线。

天幕之外,那个虚空骤然亮了起来。

天幕上,画面定格在刘彻说出“有朕在,你不会死”的那一刻。两人的侧影在烛火中重叠,像一幅画。

天幕旁边,一行从未有过的大字缓缓浮现——

【红线牵定·时空确认】

【汉武帝时空·征和二年·暮春·未央宫宣室殿】

【双向好感提示:汉武帝刘彻好感度 +5 / 曲小遥好感度 +8 / 当前双向好感累计 100】

【双向好感已满值。红线牵定,不可更改。】

【提示:好感度满值,开启灵泉空间条件之一已满足。另一条件为——圆房。】

【下一章预告:第12章《灵泉》——灵泉空间开启,长生不老药与回春丹现世,曲小遥的抉择,刘彻的秘密】

天幕之下,李世民看着那行“双向好感累计100”,沉默了很久。

“满了。”他说。

长孙皇后轻声道:“陛下,您注意到没有——曲小遥的好感度涨了8点,刘彻只涨了5点。她在最后时刻,超过了刘彻。”

李世民点了点头。“她动心了。”

东宫之中,李承鄞站在天幕前,看着那行“双向好感累计100”,面无表情。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曲小枫站在他身后,看着天幕上妹妹的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小遥……”她喃喃道,“你爱上了那个老皇帝吗?”

没有人能回答她。

叶罗丽仙境中,王默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了。建鹏替她喊了出来:“100了!100了!双向好感100了!”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灵泉空间,圆房。”

所有人都沉默了。

辛灵店长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接下来要面对的事,比写书更难。”

白光莹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始终追随着天幕上曲小遥的侧影。她看到曲小遥站在宣室殿中,站在刘彻面前,目光平静,神色淡然。她不知道曲小遥心里在想什么,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曲小遥的命运,已经和刘彻紧紧绑在一起了,再也分不开。

长安城的夜色中,曲小遥从宣室殿出来,站在未央宫的台阶上,望着漫天星斗。

小莲和无忧迎上来:“姑娘,陛下说什么了?”

曲小遥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他说,有他在,我不会死。”

无忧愣住了,小莲也愣住了。

“姑娘,”小莲轻声问,“您……信吗?”

曲小遥没有回答。她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星星,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自己是怎么从二十一世纪穿越到这个时代的,想起自己在西州王宫长大的十五年,想起姐姐曲小枫出嫁时回望的那一眼,想起自己从天而降落到长安城的那一天,想起写第一本书时的忐忑,想起书坊被烧时的绝望,想起买护卫时的决绝,想起刚才在宣室殿里,刘彻说“有朕在,你不会死”时的眼神。

她信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回翠云阁。”她说,“明天,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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