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被警察带走那天,全校都以为是我干的。
毕竟半小时前,我当着半个食堂的人说过那句话。
“陆辞,你再欺负人,我让你后悔。”
当时他正把一个小个子男生的午饭扣在桌上,汤汁溅了一桌,那个男生眼眶红红的,一声不敢吭。我端着餐盘走过去,把餐盘放在那个男生面前,然后抬头看向陆辞。
一米九几的体育生,寸头,校服穿在他身上绷得紧紧的,一双眼睛又黑又沉,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
旁边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认识陆辞。全校没有人不认识陆辞。高二体育特长生,家里据说是做房地产的,从小练散打,高一入学第一天就把高三的混混打进医院。之后再没人敢惹他。
但他没惹过我。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是站在教学楼顶层的校霸,我是在一楼角落教室里安静做题的转学生。
我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直到那天中午。
陆辞低头看着我,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谁啊?”
我没回答,拉起那个小个子男生走了。
这是我第一次和他产生交集。
我以为这就结束了。
半小时后,教导主任推开我们教室的门,表情严肃得像出了什么大事。
“林晓,出来一下。”
我放下笔,走出教室。
走廊上站满了看热闹的人,我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陆辞正站在教导处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
一个警察手里拿着执法记录仪,另一个在跟年级组长说着什么。
“有人说你举报了陆辞,”教导主任压低声音,“他说是你报的警。”
我没有说话。
教导主任叹了口气,带着我往教导处走。经过陆辞身边的时候,他偏过头来看我。
我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他的脸。五官很深,眉毛很浓,嘴唇有点干,下巴上有一颗很小的痣。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的人。
“是你举报的我?”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不是。”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信你。”
当天下午,陆辞被带走了。罪名是聚众斗殴和敲诈勒索,据说还有收保护费的嫌疑。证据是一段匿名举报视频,拍得清清楚楚,连他的脸都没打码。
这件事在学校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在猜那个匿名举报的人是谁。而“林晓在食堂当面怼过陆辞”这件事,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年级。
“肯定是林晓举报的,不然他为什么敢当面骂陆辞?”
“就是就是,他刚来就惹陆辞,肯定是有备而来。”
“听说了吗,林晓的爸爸好像是律师,搞证据什么的最在行了。”
各种各样的猜测满天飞,我没解释,也没澄清。
事情跟我无关,我没必要解释。
晚自习的时候,陆辞回来了。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他脸色不太好看,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身上的校服皱皱巴巴的。
他没回自己的座位。
他径直走向我的位置。
教室里的空气好像突然被抽干了。
他走过来,弯腰,双手撑在我的桌面上。校服的袖子往上滑了一点,露出小臂上一条浅浅的红痕,像是手铐勒出来的。
“林晓。”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我再问你一遍。”他看着我,眼睛很亮,“视频是不是你发的?”
我抬头看他。
距离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近到我能看到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脸。
“不是。”我说。
他看了我五秒钟。
真的只有五秒钟。
然后他站直了身体,把书包往肩上一甩。
“行,信你。”
他转身走了。旁边的人松了一口气,我也松了一口气。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陆辞去找了警察,改了供词。
“视频是我自己拍的,”他对警察说,“我举报我自己。”
教导主任跟我们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表情复杂得像吞了一只苍蝇。
“他到底在想什么?”教导主任说,“举报自己打架?举报自己收保护费?这不有病吗?”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但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感觉到全班的视线都落在了我身上。
像是在说:“你看,他替你顶罪了。”
我咬着笔帽,盯着面前的数学卷子。
我没有替任何人顶罪。
因为那段视频——
那个把陆辞送进警察局的视频——
真的是我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