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第十三章 亮相

后来新光璀璨

从沈鹤之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夏晚棠抱着手绘本走在创意园的院子里,夜风把槐花的香气送过来,浓得像是有人在树上打翻了一整瓶香水。她仰起头,看见老槐树的枝叶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晃动,月亮藏在枝叶后面,只露出半个发光的轮廓。

沈鹤之走在她身后,保持着大概一米的距离。不是疏远,是克制。他知道公司里还有人在加班,知道走廊上有监控,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的克制让夏晚棠觉得安心——他不是那种会在一时冲动之下不管不顾的人,他会想很多,会考虑后果,会在保护她的前提下做每一个决定。

停车场里只剩寥寥几辆车,沈鹤之的那辆黑色SUV孤零零地停在最角落。他解锁车门,拉开副驾驶的门,夏晚棠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车里的松木味比白天淡了一些,大概是放了一整天的缘故。

“你今天累了,”沈鹤之发动车子,没有开音乐,“回去早点睡。”

“你呢?还要加班?”

“不加了,送你回去之后我也回去。”

夏晚棠靠在座椅里,侧过头看他。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那张极光下她的照片——不是沈鹤之拍的,是团里一个热心的游客帮他们拍的。照片里她站在黑色的火山岩上,仰头看着天空那道绿色的光带,沈鹤之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看极光,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你要的那张照片,”她把手机递过去,“看极光的我,看我的你。”

沈鹤之在红灯前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夏晚棠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高兴时的习惯性动作。

“发我。”他说。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驶过路口。夏晚棠把照片发给了他,然后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流动的夜色。城市的灯火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光带,红的、黄的、白的,像一条彩色的河流在玻璃上流淌。

“沈鹤之。”

“嗯。”

“你说秋天让我参加独立设计师展,是认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

夏晚棠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这个人从不说废话,从不做多余的承诺,每一句话都是经过筛选的、可以兑现的。他说秋天让她参展,那就一定是有把握的,不是随口一说的安慰。

“那我得抓紧了,”夏晚棠说,“‘重生’系列现在只有概念图和几件草图,打样、成品、包装、宣传资料,一样都没做。”

“一件一件做,”沈鹤之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计划书,“先打样,再成品,包装和宣传资料可以同步进行。‘无界’项目的打样资源可以借用一部分,我跟工厂那边打个招呼。”

夏晚棠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不仅在精神上支持她,还在资源上帮她。作为一个项目总监,他有权限调动公司的资源,但把资源用在一个小助理的个人系列上,严格来说是不合规的。他愿意冒这个风险,不是因为她值得——他说过她值得——而是因为他对她的作品有信心,觉得“重生”系列有这个价值。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

沈鹤之没说话,但他伸出手来,握住了她放在腿上的手。这一次他没有松开,就这么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一直开到小区门口。

车子停下来,夏晚棠没有立刻下车。她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沈鹤之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把她的手整个包裹在里面,像一个小小的、安全的茧。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她松开手,推开车门,下了车。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用手拢了拢,回头看了一眼。沈鹤之坐在车里,车窗半开着,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安心的、满足的、因为她在这里所以一切都好的表情。

夏晚棠转身走进小区,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

第二天早上,夏晚棠到公司的时候,工位上除了那个熟悉的纸袋,还多了一个东西——一个透明的亚克力文件夹,里面装着十几页打印好的资料。她打开一看,是沈鹤之帮她整理的独立设计师展的参展指南,包括报名时间、参展要求、展位规格、过往作品的风格分析,甚至连参展费用和布展周期都列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是一张手写的便签,还是那种清瘦有力的笔迹:“先看,不着急。”

夏晚棠把那页便签看了好几遍,然后夹到手绘本的第一页,和之前那张写着“可以了”的便利贴放在一起。两张便签的笔迹一样,但内容不一样——一张是工作上的肯定,一张是人生中的指引。她看着这两张小小的纸片,觉得它们像两块路标,标记着她从入职到现在的每一步。

上午的工作照常进行。“无界”项目的打样进入了最后冲刺阶段,三件核心作品的零部件全部送到公司,由夏晚棠和另一位工艺师负责组装和调试。这是一项极其精细的工作,每一个镶爪的角度都要调整到完美,每一颗宝石的嵌入深度都要精确到零点几毫米,差一点点,整件作品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夏晚棠坐在工作台前,戴着放大镜,手里拿着一把细小的镊子,小心翼翼地将一颗芬达石放进镶口。石头的橙色在灯光下跳动,像一小簇温暖的火焰。她的手很稳,呼吸很轻,整个世界缩小到了眼前这方寸之间。

“手很稳。”

夏晚棠抬起头,沈鹤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低头看着她手里的工作。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气流拂过她的耳廓。

“练出来的,”夏晚棠说,“在家没事的时候拿石头练手。”

沈鹤之点了点头,没有离开,就站在那里看她继续镶嵌。夏晚棠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石头上、镶口上,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她既紧张又安心——紧张是因为不想在他面前出错,安心是因为知道他即使看到错也不会责备,只会告诉她怎么改。

第二颗宝石嵌进去的时候,夏晚棠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石头的角度偏了一点点。她自己还没意识到,沈鹤之的声音已经从头顶传下来了。

“偏了零点三毫米,顺时针转一点。”

夏晚棠用镊子轻轻调整了一下石头的位置,沈鹤之又说:“多了,回一点。好,就是这个角度。”

她松开镊子,石头稳稳地嵌在镶口里,角度完美。她呼出一口气,抬头看了沈鹤之一眼,他正低头看着那颗石头,嘴角有一个极小的、满意的弧度。

“你的眼睛是尺子吗?”夏晚棠忍不住问,“零点三毫米都能看出来?”

沈鹤之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你在说什么废话”的无奈,但更多的是被她逗笑了的柔软。“看多了就知道了,”他说,“你以后也能。”

夏晚棠低下头,继续嵌第三颗。她发现沈鹤之没有走的意思,就站在她身后,安静地看着她工作,偶尔在她需要的时候说一句话,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她听到。他站在那里的方式不会给她压力,反而像一根无形的拐杖,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撑着。

这一天,夏晚棠嵌完了那件作品的全部主石。十一颗芬达石,大大小小,排列成一道从中心向外扩散的弧线,像一轮正在升起的太阳。她退后一点,看着面前这件半成品,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她参与了这件作品的诞生。从设计图到石料选择,从工艺测试到最终镶嵌,她见证了它从无到有的全部过程,而在这个过程中,她也从“什么都不会的小助理”变成了“可以独立完成主石镶嵌的工艺师”。

下班的时候,夏晚棠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室。等电梯的时候,宋清音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看到夏晚棠,她停下来。

“晚棠,”宋清音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少了那种刻意的亮丽,“下周总部的人来,你主讲工艺部分?”

“嗯,方经理安排的。”

宋清音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过一遍PPT。我以前在伦敦的时候做过几次这种汇报,有些经验可能用得上。”

夏晚棠看着宋清音,有些意外。她以为宋清音会继续保持距离,毕竟沈鹤之的事情刚过去不久。但宋清音主动伸出了手,虽然那只手可能还有一些不甘的颤抖,但她伸出来了。

“好,”夏晚棠说,“谢谢你。”

宋清音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之前的都真,真到你能看到眼角细小的纹路。“不用谢,”她说,“项目做得好,对大家都有好处。”

电梯到了,两个人一起走进去。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夏晚棠从镜面里看到宋清音的侧脸,她的表情很平静,像一池被风吹皱又平息的湖水。

夏晚棠在心里说:谢谢。

不是为了下周的PPT辅导,是为了她的坦荡。在这个世界上,能遇到一个坦荡的对手,比遇到一个虚伪的朋友难得多。

周末,夏晚棠没有去公司。

她在家里准备下周三的汇报PPT。方雅给了她二十分钟的时间,不算长,但要把“无界”项目的工艺部分讲清楚,二十分钟其实很紧张。她需要在这二十分钟里讲明白三件事:工艺难点是什么、怎么解决的、最终效果如何。每一件事都要有数据支撑,每一个数据都要有来源,每一个来源都要可信。

她坐在客厅的茶几前,笔记本电脑、手绘本、资料、便签纸铺了整整一桌子。苏棉窝在沙发上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给她倒杯水或者递个水果。

下午三点,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沈鹤之发来一条消息:“PPT做得怎么样了?”

她回:“在做,工艺测试数据那部分卡住了,数据太多了,不知道怎么取舍。”

“发来我看看。”

夏晚棠把做了一半的PPT发给了他。过了大概十分钟,他的消息来了:“数据不用全放,放关键的三组就行:硬度测试、镶嵌精度、表面处理效果。其他数据放附录,有人问再讲。”

夏晚棠看着这条消息,觉得沈鹤之真的是一个天生的导师。他能在混乱中找到秩序,能在庞杂的信息中提取核心,能把一个复杂的问题拆解成几个简单的小问题,然后一个一个地解决。

她按照他的建议重新整理了数据部分,PPT的骨架一下子就清晰了。然后她开始做每一页的细化——标题、正文、图表、备注,一页一页地做,做到手指发酸,眼睛发花。

晚上九点,她把完成的PPT发给了沈鹤之和方雅,然后倒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苏棉递给她一杯热牛奶:“做完了?”

“初稿做完了,还要改。”

“先休息吧,明天再改。”

夏晚棠接过牛奶,喝了一口。牛奶是温的,不烫嘴,甜度刚好。她靠在苏棉的肩膀上,闭着眼睛,觉得这样的周末其实也挺好的——不是在逃避什么,而是在创造什么。她在创造一次汇报、一个项目、一个系列,同时也在创造一个新的自己。

周一下午,宋清音如约来帮夏晚棠过PPT。

两个人在三楼的小会议室里,面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块投影幕布。宋清音坐在夏晚棠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个本子,表情认真得像一个考官。

“你先讲一遍,不要停,我会计时。”宋清音说。

夏晚棠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打开PPT的第一页,开始讲。她的声音一开始有点紧,讲到第三页的时候就放松了,因为那些内容她太熟悉了——每一个数据、每一个工艺节点、每一次测试结果,都是她亲手经办的,像刻在骨头上的纹路,想忘都忘不掉。

讲了十八分钟,比预定时间少了二分钟。

宋清音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来说:“时间控制得很好,但有几个地方可以更好。”

她翻到第三页,指着上面的工艺流程图:“这里你讲得太快了,工艺测试的三个阶段,每一阶段的关键节点应该强调一下,可以用语气或者停顿来区分。不然听起来全是一样的,重点不突出。”

夏晚棠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宋清音又翻到第七页:“这里的对比数据,你说‘A方案比B方案好’,但没有说好在哪里。总部的人不懂具体工艺,你要告诉他们‘好’意味着什么——成本更低?强度更高?还是视觉效果更好?”

夏晚棠又记了下来。

宋清音一条一条地说,夏晚棠一条一条地记。她发现宋清音确实有经验,她提的每一条意见都不是空泛的“这个不好”,而是具体的“这个可以这样改”。她的专业能力和表达能力都比夏晚棠强,这是事实,没什么好否认的。

讲完最后一页,宋清音把本子合上,看着夏晚棠,表情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整体来说,做得很好了,”宋清音说,“比我第一次做这种汇报的时候强。”

夏晚棠愣了一下:“你第一次做是什么时候?”

“在伦敦的第二年,”宋清音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些遥远的、模糊的东西,“讲得一塌糊涂,被总监当场问了三个问题,一个都答不上来。回去哭了一整晚。”

夏晚棠看着她,忽然觉得宋清音也没有那么遥不可及。她也是一个会紧张、会失败、会哭的人,只是她把那些东西藏得很好,藏在那张精致的脸和得体的笑容下面。

“谢谢你,清音。”夏晚棠说。

宋清音摆了摆手,站起来,拿起保温杯:“不用谢,项目做好了我也沾光。”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来说了一句:“晚棠,你比我勇敢。”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夏晚棠坐在小会议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有一些东西在慢慢地沉淀。她不太确定宋清音说的“勇敢”指的是什么——是面对总部汇报的勇气?还是面对沈鹤之感情的勇气?还是别的什么?但不管是哪种,她都觉得自己受之有愧。她从来不是一个勇敢的人,她只是没有退路而已。

周三,终于到了。

夏晚棠早上六点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PPT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第一遍很流畅,第二遍在工艺测试数据那里卡了一下,第三遍从头到尾都很顺。她翻来覆去地过了第四遍、第五遍,直到苏棉的闹钟响了,她才从床上爬起来。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和白色的衬衫,下面是深灰色的西裤和黑色的低跟鞋。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化了淡妆,看起来干练又不失亲和。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确认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问题。

到公司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工位上的纸袋还在,牛角面包和拿铁,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样。夏晚棠没有吃,不是不饿,是紧张得吃不下。她把面包放在一边,拿起拿铁喝了两口,咖啡因让她的心跳更快了,但脑子也清醒了一些。

总部的人十点到。方雅在大厅迎接,沈鹤之和几个核心成员在会议室准备。夏晚棠站在三楼的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PPT的打印版和几份备用资料。她的手指在文件夹的边缘来回摩挲,纸质光滑,带着微微的凉意。

“紧张?”

夏晚棠转过头,沈鹤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他今天穿了深蓝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了一些,但又不至于太刻板。

“有一点。”夏晚棠说。

沈鹤之伸出手,在她握着文件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很短,像一只蝴蝶落在花上又飞走了,但温度从他的手背传到了她的手背,再从手背传到了心脏。

“你准备得很好,”他说,“讲你懂的就行。”

夏晚棠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十点零三分,总部的人到了。一共四个人,两个是设计部的,一个是市场部的,还有一个是总部的副总裁,姓顾,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无框眼镜,说话简洁利落,笑起来很温和,但眼神很锐利。

会议在三楼的大会议室举行,方雅主持,沈鹤之坐在主位旁边。夏晚棠坐在角落的位置,等待她的环节。前面的部分由方雅介绍项目背景,沈鹤之讲解设计理念,两个人讲了一个多小时,总部的人提了几个问题,都不难。

然后方雅说:“下面由我们的工艺师夏晚棠来介绍一下‘无界’项目的工艺部分。”

夏晚棠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她的手心全是汗,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声音也比她预想的要稳。

“各位好,我是夏晚棠,负责‘无界’项目的工艺跟进。接下来我用二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向大家汇报三件核心作品的工艺测试过程和结果。”

她按了一下遥控器,PPT翻到第二页。她开始讲,从工艺难点的识别开始,到测试方案的制定,到每一轮测试的数据和结论,到最终方案的选择和验证。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词都像被仔细称量过的,不多不少,刚好能表达清楚她要说的意思。

讲到第三组测试数据的时候,她忽然发现顾总在看她。不是那种审视的、挑剔的目光,而是一种专注的、认真的、在用心听的注视。那种注视给了她力量,让她的声音更稳了,逻辑更清晰了,甚至连语速都变得更从容了。

十八分半钟,她讲完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顾总带头鼓了掌。掌声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讲得很好,”顾总说,声音温和但有力,“数据清晰,逻辑严谨,表达也很清楚。你是这个项目从开始就跟进工艺的吗?”

“是的,从项目启动到现在,所有工艺测试我都参与了。”夏晚棠说。

顾总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沈鹤之,又看了一眼夏晚棠,笑了一下:“沈总监,你的人不错。”

沈鹤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种弧度不是礼貌的微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因为某个人被认可而感到骄傲的笑。他看了夏晚棠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了——有欣慰,有赞赏,还有那种只有他们两个人能读懂的温度。

夏晚棠回到座位上,坐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腿在发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生理反应。她把手藏在桌子下面,十指交叉,用力地握紧,试图让颤抖停下来。

一只手从桌子下面伸过来,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腕。沈鹤之的手,温暖而稳定,像一个锚,把在风浪中摇晃的船固定住了。

他没有看她,目视前方,表情如常,正在听市场部的人提问。但在桌子下面,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腕内侧轻轻画了一个圈,那个圈很小,但夏晚棠觉得它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永远存在的印记。

会议在十二点结束。总部的人和项目组一起在公司附近吃了午饭,顾总在饭桌上又提到了夏晚棠的汇报,说“那个小姑娘不错,思路清楚,表达也好”。方雅笑着说“她是我们的潜力股”,沈鹤之没说话,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不少。

吃完饭送走总部的人,夏晚棠站在公司门口,初夏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靠在门柱上,看着那两辆黑色的商务车驶出创意园,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忽然觉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所有的力气都在那十八分半钟里用完了。

“累了?”沈鹤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有点,”夏晚棠没有回头,“但很高兴。”

沈鹤之走到她旁边,站在她身侧,和她一起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创意园的中午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和远处某个工作室传来的音乐声,断断续续的,像一首听不太清的歌。

“你今天讲得很好,”沈鹤之说,声音很低,“比我预期的好。”

夏晚棠侧过头来看他:“你预期是什么?”

“预期你紧张,会卡几次壳,”沈鹤之诚实地说,“但你没有。你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一气呵成。你天生适合做这个。”

夏晚棠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巨大的、温暖的、让她想哭又想笑的情绪。她说不出话来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看着他,看着他阳光下半透明的耳廓,看着他微微弯起的嘴角,看着他深黑色眼睛里倒映着的、初夏的天空和她自己。

“沈鹤之。”

“嗯。”

“你夸人的方式真的很奇怪,”她说,声音有点抖,“先说你预期我会搞砸,然后说我比你预期好。”

沈鹤之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大了一点点。

“但你听懂了。”他说。

夏晚棠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

“回去吧,”她说,“下午还要继续嵌宝石。”

两个人并肩走回办公楼,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夏晚棠抱着那个黑色的文件夹,沈鹤之双手插在裤兜里,步伐不紧不慢。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一盏一盏地灭掉,像一场无声的、为他们的归来而举行的仪式。

夏晚棠走到自己工位的时候,看到桌上那个还没来得及吃的牛角面包,拿起来咬了一口。面包已经凉了,也没有刚出炉时那么酥脆,但她觉得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牛角面包。

因为她讲完了。

因为她做得很好。

因为有人相信她做得很好。

上一章 第十二章 重构 后来新光璀璨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