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夏晚棠到公司的时候,桌上放着一个快递盒。
寄件人是一家她不认识的珠宝配件公司,地址在深圳。她拿裁纸刀划开胶带,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颗芬达石的样品,每一颗都用独立的透明小袋装着,袋子上贴着标签,标注了重量、净度和切割参数。
是沈鹤之给她的那三家供应商之一。
她没想到对方动作这么快,假期刚结束就把样品寄到了。她把样品一颗一颗地拿出来,放在白色的观察板上,用笔灯一颗一颗地打光看。橙色的光芒在灯光下跳动,像一小簇一小簇的火焰,纯净而热烈。
“这么早就开始工作了?”
夏晚棠抬头,方雅端着一杯咖啡站在她工位旁边,低头看了看那些芬达石,眉毛微微扬起。
“新供应商的样品?”方雅问。
“嗯,沈鹤之推荐的,价格比原来的低百分之八,品质还要更好一些。”夏晚棠说着,把其中一颗芬达石拿起来,放在方雅面前,“您看这颗的颜色,比我们之前用的那批要饱和得多。”
方雅接过石头,对着光看了看,点了点头:“确实。沈鹤之在选石方面从来没出过错。”她把石头还回去,看了夏晚棠一眼,那种目光又出现了——像是什么都看透了,但什么都不说。
“对了,”方雅在走之前补了一句,“下周总部会派一个设计师来支援‘无界’项目,听说是个挺有来头的,你到时候配合一下。”
夏晚棠应了一声,没太在意。她现在的注意力全在这些芬达石上,一颗一颗地记录参数,分类整理,准备做一份详细的评估报告。
上午十点,她拿着样品和报告去沈鹤之的办公室。门开着,沈鹤之不在,工作台上摊着几张新的设计图,旁边放着一个吃了一半的三明治和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夏晚棠把样品和报告放在他桌上,转身要走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几张设计图。
她愣住了。
那是一张戒指的结构分解图,每一个部件的尺寸、角度、咬合方式都标注得极其精确,像一台精密仪器的装配说明书。但在图纸的右下角,空白处用铅笔写着几行小字,不是数据,不是标注,而是几个零散的词——重生、曲线、留白、不对称。
沈鹤之在思考她的“重生”系列。
夏晚棠站在那张图纸前,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盯着那几个词看了好几秒,然后像是做贼一样,赶紧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回到工位,她坐下来,手放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打不出来。脑子里全是那几行铅笔字——沈鹤之在她不在的时候,在他的工作台上,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在想她的设计。他把“重生”这个词写在了设计图的角落,和他正在做的“无界”项目放在一起。
这意味着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意味。也许只是他做设计的习惯,随手记下一些零散的灵感,和“重生”相关的想法正好在那个时候冒出来了。也许他只是在帮她思考那个系列,作为总监对下属的指导。
但她就是没办法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下午两点,沈鹤之才回复了她的消息。他看了样品评估报告,回了三个字:“可以了。”然后过了两分钟,又发了一条:“来我办公室。”
夏晚棠拿起笔记本走过去。这次她没敲门,因为门开着,沈鹤之坐在工作台后面,面前放着那十几颗芬达石和她做的报告。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回到报告上。
“报告做得不错,”他说,“这三家都发正式询价,下周定供应商。”
夏晚棠在笔记本上记下来,等着他继续交代其他事情。但他没有继续说工作,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是一个巴掌大的牛皮纸信封,不厚,摸起来里面像是几张纸。
“什么?”夏晚棠问。
“打开看看。”
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两张门票——一个珠宝设计展的VIP票,展期在下周末,地点在市中心的美术馆。这个展她早就知道了,是国内规格最高的珠宝设计展之一,很多国际知名设计师的作品都会参展,普通票早就售罄了,VIP票更是一票难求。
“你怎么有这个?”夏晚棠拿着票,声音有点发紧。
“主办方送的,”沈鹤之低头翻文件,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本来不想去,但有两场论坛是今年的重点,去了有收获。正好有两张票,你跟我一起去。”
不是“你想不想去”,而是“你跟我一起去”。沈鹤之说话的方式永远是这样,把选择变成了通知,但那种不容拒绝的语气里,又带着一种奇怪的体贴——不是“你必须去”,而是“我希望你去,所以我已经安排好了”。
夏晚棠拿着那两张票,看着他低头翻文件的样子,忽然觉得他耳朵尖好像又红了。
“好,”她说,“谢谢。”
“不用谢,”沈鹤之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那两天别安排别的事。”
夏晚棠点了点头,把票小心地放进口袋里,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都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暗处有东西在涌动。
夏晚棠发现沈鹤之来找她的频率变高了。以前他都是让她去他办公室,现在他会直接走到她的工位,站在她身后看她画图,偶尔伸手在纸上点一下,说一句“这里改一下”或者“可以”,然后就走了。有一次他站得特别近,近到夏晚棠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气流拂过她的耳廓,她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画出了一条不该出现的曲线。
沈鹤之大概也注意到了,因为他往后退了半步,但什么都没说。
小童看到了这一幕,在沈鹤之走后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晚棠姐,沈总监最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
“他对谁都好。”夏晚棠面不改色地说。
“他对谁好了?”小童瞪大了眼睛,“他来公司三年了,你见过他站在谁的工位后面看人画图?你见过他给谁写便利贴?你见过他请谁单独吃饭?”
夏晚棠没回答,因为她确实没见过。
“而且,”小童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上周五加班,走的时候快九点了,看到沈总监的车停在楼下。他坐在车里没走,好像在等什么人。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想——”
“小童,”夏晚棠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在编故事。”
小童张了张嘴,看到夏晚棠的表情,识趣地闭上了嘴,但临走的时候还是嘀咕了一句:“反正我觉得不对劲。”
夏晚棠继续画图,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她知道小童说的“不对劲”是什么意思,因为她也感觉到了。沈鹤之对她的态度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的工作关系,但他们之间又没有任何明确的东西——没有表白,没有约会,没有“我们在一起吧”这种话。
只有那些细微的、近乎隐秘的信号:一块石头,两张门票,站在身后看画图时的呼吸声,停车场里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日料店门口摊开的手掌。
这些信号像暗号一样,只有他们两个人能看懂。
周五下午,“无界”项目开周会。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方雅主持会议,沈鹤之坐在主位,面前摊着设计总图和进度表。夏晚棠坐在他左手边第二个位置,负责记录会议纪要和汇报工艺测试的进展。
她正在汇报下周的测试安排,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走了进来,大概二十六七岁的样子,长发披肩,穿着一条剪裁利落的黑色连衣裙,脚踩十厘米的细跟高跟鞋,妆容精致得像是刚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她的五官很漂亮,但漂亮里带着一种攻击性,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
“不好意思,来晚了。”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笑容很甜,但眼神一点也不甜。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夏晚棠注意到方雅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沈鹤之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翻页的手指停了一秒。
“我来介绍一下,”方雅站起来,声音不冷不热,“这位是总部派来支援‘无界’项目的设计师,宋清音。宋设计师在英国读的珠宝设计硕士,之前在伦敦的一家高级珠宝工作室工作了两年,去年回国加入总部。”
宋清音朝大家笑了笑,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鹤之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大家好,我是宋清音,叫我清音就好。‘无界’项目我很早就有关注,能参与进来很荣幸,希望能跟大家愉快合作。”
她的自我介绍很得体,夏晚棠却莫名地感到一丝不安。不是因为宋清音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她在看沈鹤之的那一秒里,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打量,而是一种“我认识你”的笃定。
会议继续。宋清音坐在夏晚棠对面,拿出一个高级的皮质笔记本和一支金色的钢笔,从头到尾都在认真地记东西,偶尔抬头看一眼发言的人,表情专注而专业。
散会的时候,夏晚棠收拾东西准备走,宋清音走过来,笑着伸出一只手。
“你是夏晚棠吧?方经理跟我提过你,说你是‘无界’项目的核心助理,对工艺特别了解。”
夏晚棠握了握她的手,掌心干燥,手指修长,力度适中,是一个很标准的、经过训练的握手。
“你好,欢迎加入。”夏晚棠说。
“我刚来,很多东西不熟,以后可能要经常麻烦你了。”宋清音的笑容无懈可击。
“互相学习。”
两个人客气了几句,宋清音就走了。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那个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像某种倒计时。
夏晚棠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那丝不安像墨水一样慢慢地洇开了。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嫉妒——她和沈鹤之之间什么都没有,她没资格嫉妒。也不是威胁——宋清音是来帮忙的,项目人手越多越好。那是一种更微妙的、直觉层面的不安,像一个你明明关好了的窗户,总觉得有一道缝没关严。
晚上回到家,苏棉正在厨房里煮面,闻到香味,夏晚棠的肚子叫了一声。
“回来了?今天怎么样?”苏棉一边捞面一边问。
夏晚棠换了鞋,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把宋清音的事情说了一遍。苏棉听完,把面碗端到餐桌上,坐下来,用筷子搅了搅面条,然后抬起头看着夏晚棠,表情很严肃。
“晚棠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不高兴。”
“说。”
“那个沈鹤之,你喜欢他吧?”
夏晚棠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我没有——”
“你先别否认,”苏棉打断了她,用筷子点了点她,“你每天回来提到他的次数、语气、表情,我都看在眼里。你喜不喜欢他,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不逼你承认。但我要说的是,如果这个新来的宋清音跟你喜欢的是同一个人,你打算怎么办?”
夏晚棠夹了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慢慢地嚼。面条煮得有点过了,软塌塌的,没什么嚼劲,像她现在的心情,使不上力。
“我什么都没打算,”她咽下面条,说,“因为我跟他之间什么都没有。他只是我的项目总监,我只是他的项目助理。”
苏棉看着她,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全是“你就嘴硬吧”的意思。
晚上,夏晚棠洗完澡躺在床上,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沈鹤之今天没有给她发消息,对话框安安静静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下午的“可以了”。
她退出对话框,刷了一会儿朋友圈。方雅发了一张加班的照片,配文“周末前最后的冲刺”。小童发了一个吐槽甲方的段子,评论区一片哈哈哈。林姐发了一张她养的多肉植物的照片,配了三个太阳的表情。
然后她刷到了一条新朋友圈,发布者是宋清音——她们下午加了微信。宋清音发了一张会议室窗外夕阳的照片,配了一行字:“新项目,新开始,新故事。#无界”
下面有人评论:“回国第一个项目就这么大牌?厉害了!”宋清音回复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夏晚棠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
“新故事”。宋清音说“新故事”,是随口一说,还是意有所指?夏晚棠觉得自己快要变成那种最讨厌的人了——过度解读、草木皆兵、把别人的每一句话都当成潜台词来分析的神经质。
不行,她不能变成那样。她经历过一次背叛,不能因此就对所有人充满戒备,那不公平。宋清音什么坏事都没做,她只是来了,笑起来很好看,说话很得体,和沈鹤之之间也许什么关系都没有。
夏晚棠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睛。
翻来覆去折腾了快一个小时,她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的展厅里,四周全是玻璃展柜,里面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珠宝,灯光打在宝石上,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她走在展厅里,找不到出口,走了很久很久,忽然看到一个展柜前站着一个人,背影很熟悉。
“沈鹤之?”她喊了一声。
那个人转过身来,但不是沈鹤之,是周砚白。
夏晚棠猛地惊醒了,心跳快得像打鼓。窗外天还没亮,手机屏幕显示凌晨三点四十二分。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把睡衣后背浸湿了一片。
梦里的那张脸还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周砚白的脸,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阴郁的、几乎有些狰狞的表情。
她拿起手机,下意识地打开了和沈鹤之的对话框。凌晨三点四十二分,他不会回复的,她也没打算发什么。她只是想看看那个对话框,看看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确认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在某个地方存在着,用他那套奇怪的、笨拙的、不说多余废话的方式,在意着她。
她把手机放下,重新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这一次,她没有再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