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漫山遍野的血。
街亭的山谷里,蜀军的旌旗烧成了灰,魏军的箭雨遮天蔽日。
赵云单膝跪在尸堆之上。
银甲碎了大半,白袍浸成了红袍。
他左肩中了两箭,右腿被长矛捅穿,握枪的手在发抖。
但龙胆亮银枪依然竖着。
枪不倒,人就不倒。
“赵将军!快走!”
亲兵赵虎扑过来想背他,被一支流矢射穿后颈,扑倒在赵云脚边。
眼睛还瞪着。
赵云把赵虎的眼皮合上。
走?往哪走?
马谡那个蠢货把大军扎在山上,被张郃断了水源。
两万人,活活渴死大半。
诸葛亮给他的任务是“侧翼掩护”,但马谡败得太快,快到他来不及救场就被包了饺子。
三百亲兵,剩了十一个。
“赵子龙!”
魏军阵中,张郃勒马而立,箭矢在他头顶飞成一片乌云。
“投降!我保你不死!”
赵云慢慢站起来。
膝盖的骨茬子发出咔嚓声,他咬着后槽牙,把那声惨叫咽回肚子里。
“张儁乂——”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山谷都在回响。
“我赵子龙,这辈子没降过。”
说完,他把枪横过来,往自己脚边一顿。
轰。
大地震动。
不是他的枪,是马蹄声。
魏军阵后忽然大乱,一面“汉”字大旗从烟尘里撞出来。
为首一将,面如重枣,丹凤眼半阖着,青龙偃月刀在阳光下炸开一道寒芒。
“关某来也!”
关羽?不,关羽已死了三年。
那是关兴。
关兴身后,张苞、廖化、王平……残兵败将,不过千余人,却杀出了万马千军的气势。
“子龙将军!孔明命我等接应!”
关兴一刀劈开拦路的魏军校尉,冲到赵云面前,伸手要拉他。
赵云没伸手。
他看见了。
关兴身后,张苞的左臂在往外冒血;王平的坐骑已经口吐白沫;廖化的白发里混着泥和血。
这些人,都不该来。
“你走。”赵云说。
关兴愣住。
“我说——你走!”
赵云猛地推开关兴的坐骑,回身一枪挑飞了射向张苞的流矢。
“带着他们撤!我来断后!”
“将军!”
“这是军令!”
赵云这辈子,下过无数次军令。
但这是最后一次。
因为他知道结局。
他不是第一次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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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一黑。
不是死亡的黑,是意识被抽离的黑。
然后,光来了。
赵云发现自己“站”在半空中,脚下是绵延百里的蜀道,远处是成都的城郭。
他看见——
诸葛亮在五丈原,对着熄灭的七星灯,泪流满面。
姜维在剑阁,被钟会邓艾前后夹击,仰天长啸。
刘禅在成都,大开城门,白衣出降。
那个被他从长坂坡抱出来的阿斗,那个他在当阳千军万马里拼了命护住的婴孩,跪在邓艾马前,卑微得像一条狗。
“为什么……”
赵云的声音在虚空里散开。
“我护了你一辈子,你就这样还给我?”
没有人回答。
画面继续跳。
他看见自己死了——街亭战后第三天,伤重不治。诸葛亮亲自主持葬礼,全军缟素。
他看见“赵云”这个名字,被刻在季汉四十七年的史册上,成了“忠勇”的代名词。
然后,季汉没有了。
然后,三国也没有了。
司马氏篡了魏,灭了吴,天下一统。
再也没有人记得常山赵子龙。
一个声音忽然从虚空中响起。
很轻,像是老头儿在打哈欠。
“哎哎哎——别哭丧了,问你呢。”
“若给你重来一世,你敢不敢改命?”
赵云猛地抬头。
“谁?”
那声音嘿嘿一笑。
“别管我是谁。你就说——敢不敢?”
赵云握紧了枪。
“敢。”
“行。那就……滚回去吧。”
“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改不了,就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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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将军!”
赵云猛地睁开眼。
阳光刺得他流泪。
入目是一张年轻的脸,满脸焦急,穿着汉军杂兵的衣服,手里端着一碗水。
“将军您发烧说胡话了,吓死我了……”
赵云愣住了。
他低头看自己——银甲完好,白袍如新,手上没有血,腿上没有伤。
他猛地翻身坐起来,环顾四周。
一座简陋的军营。远处是连绵的帐篷,皂黑色的“公孙”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公孙?
公孙瓒?!
“今天是什么年月?”赵云抓住那杂兵的衣领。
“将、将军……初平二年啊,咱们在北平呢。您昨儿跟袁绍的部将打了一仗,累了就睡到现在……”
初平二年。
公元191年。
他回到了二十八年前。
回到了他还只是公孙瓒麾下一个无名骑都尉的时候。
回到了他还没有遇见刘备的时候。
赵云松开手,慢慢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
远处,一个身长七尺五寸、双手过膝、耳朵奇大的年轻人,正坐在校场边的石头上,笑眯眯地看士兵操练。
刘备。
那个卖草鞋的、哭哭啼啼的、一辈子都在逃命的刘备。
那个把阿斗扔在地上的刘备。
那个临终说出“勿以恶小而为之”的刘备。
赵云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转头问杂兵:
“我马呢?”
“在、在槽上……将军您要干嘛?”
赵云没有回答。
他大步走向马槽,翻身上马,银枪在手。
马蹄扬起尘土,直奔校场。
刘备还在看操练,忽然听到马蹄声,抬头一看——
一匹白马,一身白袍,一道银光,直直冲到他面前三丈处,猛地勒缰。
马上之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低头。
“常山赵子龙,久慕皇叔威名。”
“愿投麾下,执鞭坠镫,生死相随。”
刘备被吓了一跳,手里的草鞋掉在地上。
校场上的士兵全看过来。
空气安静了三秒。
然后刘备笑了。
他弯腰捡起草鞋,走到赵云面前,双手扶起他。
“好。”
“好啊。”
“我刘备颠沛半生,今日得见将军,如旱苗逢甘霖。”
“起来,你我——慢慢说。”
赵云站起身,看着刘备那双真诚到近乎天真的眼睛。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世——
长坂坡,他不会再让阿斗掉在地上。
落凤坡,他要拉庞统一把。
夷陵,他要拦住刘备。
五丈原,他要把诸葛亮的灯——一盏一盏,全都点回去。
至于眼前这个笑嘻嘻的草鞋皇叔?
先处着吧。
毕竟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