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文第一次见到左奇函,是在高三开学那天的雨里。
他撑着伞往校门口走,余光瞥见有人蹲在花坛边上,书包搁在地上,整个人被雨浇得透湿,却一动不动地盯着地上什么东西看。
杨博文本能地走过去,伞沿倾斜过去,遮住了那人头顶的雨。
“你干嘛呢?”
蹲着的人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睫毛上挂满了水珠,眼睛却很亮,像两颗被洗过的黑曜石。
左奇函指了指地面:“蚂蚁搬家。”
杨博文低头一看,地上果然有一串蚂蚁正排着队往台阶缝隙里钻。他被这人的淡定逗笑了:“你蹲这儿看了多久了?”
“不知道。”左奇函站起来,腿明显麻了,踉跄了一下,下意识扶住杨博文的胳膊,“谢了啊兄弟。”
他的手冰凉,冻得发红。
杨博文把伞往他那边又递了递:“几班的?我送你过去。”
“三班。”
“巧了,我也是三班。”
两个人就这么共着一把伞走进了教学楼。杨博文比他高了半个头,伞一直往左边偏,自己的右肩全淋湿了。
班主任让左奇函做自我介绍的时候,他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杨博文坐在那里。
“我叫左奇函。”他说,“爱好是观察一些别人不注意的东西。”
底下有人笑。
杨博文也笑了。
班主任安排他坐杨博文旁边。
同桌的第一天,杨博文就发现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上课的时候,他不怎么听课,反而一直在笔记本上画些什么。杨博文趁他上厕所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画的是一棵梧桐树,树下站着一个人,背影模糊,但能看出是个男生。
画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你转身的时候,风停了。”
杨博文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把本子合上,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后来他们慢慢熟了。左奇函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很有意思。他说他喜欢下雨天,因为雨声能把世界上的杂音都盖住;他说他讨厌体育课跑八百米,但喜欢看别人跑步的样子,因为每个人的姿势都不一样,像不同的音符。
“那你觉得我跑步什么姿势?”杨博文问他。
“像一只笨企鹅。”
“滚。”
左奇函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声音不大,但特别干净。杨博文发现自己越来越想看这个笑容。
秋天来了,学校里的银杏叶黄了一片。左奇函捡了很多叶子夹在书里,说是要做标本。有一天晚自习,他突然推过来一张纸条:
“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但是不敢说?”
杨博文看着那行字,笔尖在纸上顿了很久。
他写了一个字:“有。”
左奇函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没有再回。
那天晚上放学,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某种无声的拥抱。
“杨博文。”左奇函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一件让你生气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杨博文愣了一下:“那要看什么事。”
“比如……”左奇函低下头,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算了,没什么。”
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像一根刺扎进了杨博文的心里。
他没有追问。
后来他无数次后悔过这个决定。
如果当时他问了,如果当时他再勇敢一点点,是不是后来的那些事就不会发生?
可是青春就是这样——我们总是在最应该开口的时候选择了沉默。
期中考试前一周,左奇函请假了。
班主任说他家里有事,请了三天假。杨博文给他发消息,只收到一条自动回复:“我在处理一些事情,忙完联系你。”
三天变成了五天,五天变成了七天。
左奇函再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眶下面有明显的青黑。他对杨博文笑了笑,笑容还是好看的,但杨博文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你还好吗?”杨博文问。
“挺好的啊。”左奇函翻开课本,“这几天落了不少课,你得帮我补补。”
“没问题。”
可是左奇函再也没有提过那件事。他又变回了那个安安静静的同桌,上课画画,下课发呆,偶尔跟杨博文开几句玩笑。
只是杨博文发现,他开始频繁地看手机,有时候看着看着,表情就会变得很难看。
有一次午休,杨博文醒来的时候发现左奇函趴在桌上睡着了。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个聊天界面,备注名是“爸”。
最后几条消息是:
“你再不答应,就别回来了。”
“我丢不起这个人。”
杨博文盯着那两行字,手指微微发抖。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左奇函问他的问题。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一件让你生气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左奇函没有上。他跟班主任请了假,说要提前回家。
走之前,他在杨博文的桌上放了一张纸条。
杨博文展开来看,是左奇函的字迹,比平时潦草很多,像是匆忙间写的:
“我可能要转学了。有些事,我没法跟你说。但我想让你知道,认识你是我在这个学校里最开心的事。”
杨博文冲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空荡荡的了。
他跑到校门口,只看到一辆出租车拐过街角,尾灯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然后消失不见。
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
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
他突然想起左奇函说过的话。
“我喜欢下雨天,因为雨声能把世界上的杂音都盖住。”
可是现在,这个世界太安静了。
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那天晚上,杨博文翻出左奇函之前画的那幅画。
梧桐树下的少年背影。
他仔细看了很久,才发现那个人穿的衣服,是他第一天见到左奇函时穿的那件白色卫衣。
画纸背面还有一行字,很小很小,像是怕被人看见:
“如果你也喜欢我,能不能先开口?”
杨博文把画纸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窗外开始下雨了。
雨声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像谁在轻轻叩门。
但他知道,那个会蹲在雨里看蚂蚁搬家的人,不会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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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