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怕你被……”
风还在吹,把杨博文后半截话揉碎在空气里,也把左奇函的心吹得一紧。他看着杨博文悬在半空中的手,那只平时总是干净利落、握笔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一样的手,此刻却在微微发抖,白衬衫的领口松垮着,露出一点锁骨,和他平时一丝不苟的样子判若两人。
左奇函忽然就软了。
他没再逼问,只是把怀里的笔记本往杨博文面前递了递,声音还是带着点刚哭过的哑:“怕我被什么?你说清楚。”
杨博文的手僵了一下,最终还是垂了下去,他别开脸,耳根的红还没褪干净,声音轻得像叹气:“我怕你被别人说闲话。”
“说我什么?”左奇函往前又凑了半步,几乎要贴上他,“说我追你?追一个嘴上嫌我吊车尾,却在本子上写满我名字的人?”
“不是!”杨博文猛地回头,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不是嫌你吊车尾,也不是嫌你游手好闲……我只是……”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像是在组织什么艰难的措辞,“我只是怕你因为我分心。”
左奇函愣了一下。
风掀起笔记本的页角,那些密密麻麻的“左奇函”又露了出来,淡的、重的、带着软意的笔锋,和杨博文此刻慌乱又无措的脸重叠在一起。他忽然想起走廊里杨博文那句冷硬的“别缠着我”,想起自己攥着糖递过去时,指尖抖得几乎拿不住,被拒绝后只能扯着嘴角说“对不起,打扰了”的样子。原来那些像针一样扎人的话,背后藏着的,是这样一个别扭的理由。
“怕我分心?”左奇函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低的,带着点说不清的委屈,“那你在本子上写我名字,就不怕我分心吗?”
杨博文的脸更红了,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又别开脸,看向操场的方向。那里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阳光晃在篮板上,亮得刺眼。
左奇函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忽然笑了,比刚才含着糖时还要甜,却又带着点故意的坏。他伸手,轻轻拽了拽杨博文松垮的衬衫领口:“杨博文,你是不是喜欢我?”
杨博文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梧桐树上,树叶哗啦啦掉了几片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看着左奇函,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受惊的小鹿:“你……你别胡说!”
“我胡说?”左奇函往前又走了一步,把笔记本翻开,露出那页写满他名字的纸,“这些是什么?你每天上课不听课,就写我名字?”他又翻到那行被划掉好几次的字,“还有这个,‘他今天的校服袖子又皱了,应该是上课趴在桌上睡了’,你上课不看黑板,就看我?”
杨博文的脸彻底没了血色,又瞬间涨红,他伸手想抢笔记本,却被左奇函往后一躲,抱得更紧了。
“你别抢。”左奇函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点鼻音,“你要是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写我名字?为什么要记我的小事?为什么……要怕我被别人说闲话?”
风停了,空气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远处操场上的哨子声。杨博文看着左奇函泛红的眼尾,看着他怀里那本写满自己名字的笔记本,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又酸又软。他想起第一次注意到左奇函,是在高一的开学典礼上,那个男生站在队伍最后一排,歪着头和旁边的人说话,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笑得一脸没心没肺。后来,他总是在走廊里遇见他,在食堂里看见他,在自习课上,余光总能瞥见那个趴在桌上睡觉的身影,校服袖子皱皱的,像只没睡醒的猫。
他开始不自觉地关注他,开始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下他的名字,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怕被别人看见,也怕被自己看见。他怕这份藏不住的心思,会毁了他,也毁了左奇函。所以他只能冷着脸,只能说那些伤人的话,只能逼他离自己远一点。
可他没想到,左奇函会发现。
“我……”杨博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无措,“我没有想毁了你。”
左奇函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他往前一步,把笔记本塞进杨博文怀里,然后伸手,轻轻抱住了他。
杨博文的身体僵住了,他能感觉到左奇函的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带着点少年人清冽的气息,还有一点淡淡的糖味。他的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只能任由他抱着,听着他在耳边说:
“你没有毁了我,杨博文。”
“你写满我名字的本子,你记我皱了的校服袖子,你怕我被别人说闲话的样子,都比那些伤人的话,更让我心动。”
“我不是吊车尾,也不是游手好闲。”左奇函的声音带着点哭腔,却又很坚定,“我只是喜欢你,所以上课的时候,总是忍不住看你。”
“我不是想缠着你,我只是……忍不住想靠近你。”
杨博文的眼睛也湿了,他慢慢抬起手,轻轻环住了左奇函的腰。他的白衬衫还带着点阳光的温度,和左奇函身上的糖味混在一起,成了他十七岁的夏天里,最难忘的味道。
“对不起。”杨博文在他耳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该说那些话伤你。”
“那你以后别再说了。”左奇函的声音闷闷的,“也别再在本子上偷偷写我名字了,要写,就光明正大的写。”
杨博文笑了,他收紧了手臂,把左奇函抱得更紧了一点:“好。”
风又吹了起来,梧桐叶落在他们的肩膀上,笔记本从杨博文的怀里滑下来,落在草地上,翻开的那一页,写满了“左奇函”三个字,阳光落在上面,像是给那些藏在心底的秘密,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那天之后,杨博文再也没说过“别缠着我”这样的话。
他开始主动和左奇函一起走回教室,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在自习课上,偷偷传小纸条。左奇函的成绩慢慢提了上来,虽然还是比不上杨博文,但至少不再是吊车尾了。杨博文的笔记本里,也不再只有密密麻麻的“左奇函”,而是多了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写在一起,像他们一起走在走廊里的影子,再也分不开了。
后来,左奇函问过杨博文,当初为什么要写满他的名字。
杨博文想了想,说:“因为我怕忘了你。”
左奇函笑着打他:“你天天都能看见我,怎么会忘?”
杨博文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我怕我不够勇敢,怕我会放弃,怕有一天,我只能在心里偷偷想你,连你的名字都不敢写。”
左奇函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伸手,牵住杨博文的手,十指紧扣:“不会的。”
“我不会让你放弃的。”
“我会一直缠着你,直到你再也说不出‘别缠着我’这句话为止。”
杨博文笑了,他握紧了左奇函的手,阳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像一个不会消失的约定。
十七岁的夏天,风里有梧桐叶的味道,有少年人的心跳声,还有两个藏在心底的秘密,终于被写在了同一张纸上,写满了整个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