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烬立在树下,指尖紧握着接通的手机,听筒里传来陆迟急促错愕的话音,一字一句,清晰砸落心底。
赵德茂回来了。
三日凭空失联、山林全程封锁、出入口无人进出、后山异种痕迹确凿、渊气外泄证据属实。
本该葬身裂隙幻境、被异种缠滞的山村老人,竟在黄昏时分,自行安然归村。
无外伤、无疲态、无狼狈、无记忆。
像只是酣睡一场,对三日失踪、地脉倾覆、渊底凶险,全然无知无觉。
又是如此。
一桩疑点满满的异象凶局,再次以最干净、最无解的方式无声收尾。
所有凶险痕迹、所有异动证据、所有渊底乱象,再度被人彻底抹平、清零、归无。
凌烬眸光沉沉,视线越过层层林荫、越过远处城区,稳稳落向暮色尽头的城南老街方位。
不用细想,已然心知肚明。
昨夜北岭主渊松动,全城墟气暴走,异种出逃现世,石桥村危局已成,地脉失衡的凶险根本无人可控。
唯一能在无人知晓的深夜,孤身奔赴北岭荒山、封补裂隙、镇压异种、净化外泄渊气、最后抹去凡人幻境记忆、兜底收拾所有残局的人,从来只有一个。
沈司年。
依旧是不露声色、不留踪迹、不沾因果。
白天站在大学讲台,温良平和、循规守礼,做人人皆知的本分讲师。
入夜只身潜入深渊暗流,独压全城祸乱,悄无声息抹平所有人间凶迹。
二十年往复,次次如此。
他永远站在异象发生之后、调查组抵达之前。
永远先行一步、无痕收尾、万事归平,留给人间一片安稳,留给满队查案人一片空白迷雾。
听筒里,陆迟的声音还在持续,满是无从解释的茫然与凝重。
“凌哥,我守了整整三天三夜。”
“村口监控、山林卡口、外围布控,全程无任何人出入。浓雾封山,路径断绝,他根本没有外出的可能。”
“可他就是凭空出现在村道上,衣着整洁,神态正常,连饥饿疲惫都没有。”
“问什么都记不清,脑子一片空白,只记得在家炖汤、转身就断了意识。后续所有山林异动、异响、怪事,一概全无印象。”
陆迟从业多年,经手异象无数,从未遇过这般彻底、这般诡异的记忆断层。
“现场后山的异种足印、黄泥痕、裂隙阴风,我和你昨夜亲眼确认属实。”
“现在人回来了,所有对应凶兆却全部失效,查不到半点后续关联,等于整件案子凭空蒸发。”
查无可查,追无可追,证无可证。
人为篡改的痕迹太过干净,干净得超越所有物理常理、超越所有卷宗记录。
凌烬静立树下,晚风掀动衣角,眼底所有锋芒、所有揣测、所有沉凝的疑虑,尽数压敛心底,只剩一片沉静深邃。
“我知道了。”
他语调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起落,只稳稳吩咐。
“原地留人值守,复测全村墟气浓度,重新走访邻里,核对三日之内所有细碎异响、异兆。”
“带老人回站点做深度精神溯源检测、皮层记忆残留筛查,重点查非常规记忆缺损痕迹。”
“所有数据连夜归档,不准遗漏半点细碎偏差。”
“收到。”
电话挂断,林荫道彻底安静下来。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沉落楼宇,整座龙城彻底被薄暮笼罩。
远处街巷灯火次第亮起,人间烟火温柔如常。
无人知晓短短三日之间,北岭主渊倾覆、地脉全网动荡、异种现世行凶、深渊暗流滔天。
更无人知晓,有一人隐于市井,独守暗底,硬生生将一场全城倾覆的诡乱危局,再度按住、抚平、清零。
凌烬抬步,缓缓走出校园林荫。
脑海里再度复盘傍晚短暂的师生闲谈。
沈司年坦荡温和、神色无波,翻阅民俗怪谈时眼底不起分毫波澜,谈及街巷异闻只当市井杜撰、闲人妄议。
甚至主动提出赠送旧民俗册子,姿态从容、善意温和、分寸得体,将一个不问诡乱、不涉凶事、安分教书的普通人形象,立得无懈可击。
可偏偏就是这双手、这一身温和皮囊,夜夜游走龙城裂隙,镇压渊底祸业,清扫人间乱象,篡改凡人记忆,兜底二十年所有无解悬案。
方才擦肩而过时衣袖沾染的那一缕极淡极冷的渊底寒气,此刻依旧清晰烙印感知。
寻常人终生无觉的地底气息,
偏偏缠在最干净、最本分、最与世无争的教书先生身上。
矛盾、反常、无解。
层层堆叠,环环相扣,却始终缺一道击穿表层的实证。
凌烬心底无比清楚。
赵德茂凭空归来,不是偶然幻境,不是地脉自愈。
是人为收尾,是刻意平局,是二十年不变的暗中护持。
对方始终恪守着最稳妥的分寸——
不伤人命、不露真身、不扰人间秩序、不现神明痕迹。
只在危局成型、祸乱将发之际,悄然出手,压下异动,抹平所有破绽。
他从不主动制造凶案,却次次善后所有渊底乱象。
从不暴露半分异常,却牢牢掌控整条龙城地脉的生死平衡。
越是大乱当前,他越是收敛锋芒、安稳如常。
越是疑点密布,他越是坦荡无波、无迹可寻。
凌烬驱车返程,穿行在华灯初上的龙城街巷。
车窗外人流熙攘,车流平缓,市井祥和。
表层人间岁月安稳,烟火绵长。
可地底深处,贯通南北的巨型渊脉依旧暗流翻涌、躁动不休。
北岭封石被动摇的裂痕无法复原,千年平衡彻底破碎。
被唤醒的异种蛰伏各处裂隙,伺机而动。
被松动的地脉根基,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死寂安稳。
沈司年能抹平痕迹、篡改记忆、收拾残局。
却再也压不住已然松动的归墟大势。
前路危局,只会越来越密、越来越凶、越来越藏不住。
车子驶入城西行动组大院,楼内灯火通明,彻夜不熄。
刚停稳车身,办公室门口两道身影迎面而来。
陆迟风尘仆仆,刚从山村赶回,眼底满是疲惫与凝重。
身侧立着一名身形挺拔、气质利落的高个男人,肩线硬朗,站姿沉稳,眉眼锐利有神,一身外勤制服规整笔挺,浑身带着久经现场攻坚的凛冽气场。
面容与陆迟有七分相似,却比陆迟更沉、更冷、更果决。
陆迟即刻上前,出声汇报。
“凌哥,我哥陆锐,调令正式下来了,今日起正式入组报到。”
第五位核心队员,外勤突击、现场攻坚、高危处置的最后一块短板,至此彻底补齐。
陆锐上前半步,目光端正,语速沉稳干脆。
“凌烬,久闻。外勤攻坚、高危封场、现场控局归我。后续所有地脉高危现场、异种异动抓捕,我全权接手。”
新增战力落地,小队全员集结。
李川专精痕检岩层、物证溯源;
陆迟擅长内勤复盘、卷宗梳理、线索串联;
陆锐主外攻坚、危局处置、现场压制;
凌烬统筹全局、溯源破局、稳住全盘。
四人小队,各司其职,短板尽补,整装待发。
凌烬目光扫过两人,沉静颔首,落字定调。
“石桥村案件归零,不是结束,是开端。”
“北岭主渊失衡不可逆,全城地脉彻底进入活跃躁动期,后续异象会密集爆发。”
“从今夜起,全员二十四小时轮值监测,裂隙点位动态盯防,墟气浓度实时预警。”
三人神色同步凝重,尽数点头。
一桩被彻底抹平的无解谜案。
一条完美重叠却无实证的隐秘线索。
一位藏在市井人间、独守深渊暗底的守局人。
一支全员集结、整装入局的调查组。
人间探查步步推进。
深渊暗守层层遮掩。
表层烟火依旧平和安稳。
底下暗流早已汹涌滔天。
二十年尘封谜局,随着地脉倾覆、全员入局、破绽渐生,
终于,彻底走到了明暗对撞、真相将揭的临界点。
迷雾仍笼龙城。
博弈从未落幕。
更深更烈的地脉危局,已然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