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老街复勘结束返程后,“夜官”两个字,就死死堵在凌烬心底,成了解不开、拆不散的死结。
老街四处浮动的地底裂隙,逐年叠加、毫无痕迹的人口失踪案,每一次异象现世后都被清扫得干干净净的诡异现场。
所有反常乱象的背后,始终立着一个从未露面,却无处不在的神秘存在。
整整十天,凌烬没有踏出行动组档案室半步。
室内灯光昼夜长明,冷白的光线平铺在堆叠如山的卷宗上,映得纸面字迹愈发沉冷。他熬得昼夜颠倒,逐页翻遍龙城数年积攒的所有备案卷宗、民间走访笔录、地底裂隙异动报告,逐条比对细节、反复复盘时间线、深挖每一处被忽略的留白,偏执地啃着这条全队无人敢触碰的暗线。
可所有公开存档、官方记录里,自始至终,没有一个字提及“夜官”。
这个游走在老街黑夜、执掌深渊异动的神秘人,只活在前任组长周远的私人叙述里。规整森严的官方档案库中,关于他的一切,空白得过分干净,干净得透着诡异。
陆迟看着他眼底叠满层层青黑,眼下乌青厚重,整个人熬得精神透支、身形疲惫,实在看不下去,终于忍不住开口劝阻。
“别硬耗了,纯属白费力气。”
“我入职两年,这些老档案翻得烂熟。周远组长当年私下提起过的这个人,从头到尾,找不到半分实锤线索。”
凌烬抬眼,眼底疲惫压不住澄澈的锐利,嗓音带着连日熬夜的低哑沉涩。
“就是因为查不到,才最反常。”
“龙城数次裂隙破土、诡气外泄、连环失踪爆发,每一次异动前夕,都会有人提前封堵裂口、抹除所有深渊痕迹。能掌控归墟地脉乱象、覆盖全城所有线索的人,绝不可能在人间毫无踪迹。”
陆迟轻轻吐出一口气,道出当年队内无人深究的隐情。
“周远组长当年,就是死咬着这条线不肯放。”
“查到最后,莫名递交了离职申请,悄无声息从龙城彻底销声匿迹,什么结论都没留下。”
“他不是什么都没留。”
凌烬抬手指向墙面,那张泛黄发脆的牛皮纸地形图,静静贴在灰白墙面上,是周远离职后,队里唯一留存的遗物。
图纸之上,十几个猩红圆点密密麻麻纵向排布,起点落在城南老街,一路向北纵贯龙城全境,精准对应历年裂隙破土、离奇案发的所有核心点位。
所有红点顺着一条隐形地脉脉络有序延伸,整条暗脉的最顶端,万源归处,只落下两个冷硬潦草的字迹——北岭。
“周远不是没查到。”
凌烬眸光沉稳笃定。
“他是查到了所有归墟乱象的真正根源。”
三天通宵推演复盘,他顺着旧图核对案发时间、裂隙苏醒规律、地脉流动轨迹,层层梳理剥离,真相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城南老街从不是孤立诡地,只是龙城地底千年归墟暗脉的一处浅表破土口。
真正的深渊源头,在北岭。
线索越捋越明朗,可最核心的谜团始终悬在半空。
谁在暗中封渊镇隙?
谁次次抢先一步,抹平所有深渊现世的痕迹?
谁始终压过调查组、压过死磕真相的周远?
层层迷雾收拢重合,所有疑点最终汇聚到唯一一个关键人——林薇的授课导师。
连日高压查证,凌烬身心早已透支殆尽,无暇逐一核对校园琐碎人事资料,将龙城大学全员背景筛查、履历核验、信息调取的工作,全权交给了陆迟。
他只报出一个名字,落下一句简短指令。
“查沈司年,林薇的授课导师。”
除此之外,籍贯、履历、过往作息、授课记录,他一概不看、一概不问。
第四天清晨,地脉运转规律彻底梳理完毕。
凌烬靠在车座椅上闭目小憩,安静补回三日三夜的极致耗损。车厢冷气微凉,拂过眉眼疲惫,却压不住心底层层堆叠的疑云。
午后,车辆稳稳停在龙城大学正门之外。
陆迟整理好最新核查信息,侧身低头,轻声汇报。
“查到了,沈司年下午两点公共大课,三号阶梯教室,直接到场即可。”
凌烬没有提前翻看任何资料,不预设印象,不先入为主。
他推门下车,踩着校园静谧的树影,缓步走进教学楼,一点五十分提前抵达教室。
此刻课堂之内学生稀疏,三三两两零散落座,大多扎堆在前排,后排大片空位,冷清空旷。
凌烬脚步轻缓无声,从后门悄然落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静静等候开课。
直至此刻,他对沈司年的所有认知,依旧只剩一串层层叠加的疑点,一片彻底的空白。
两点整,上课铃声准时响彻整栋教学楼。
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缓步踏入课堂。
浅色系衣衫干净素淡,衬得身形疏离安稳,周身裹着一层与世无争的静谧清冷。
他两手空空,不带课件、不带教案、不带课本,从容走上讲台。
清润平稳的嗓音缓缓响起,条理清晰,不疾不徐,没有半句冗余废话。
“上节课讲细胞构造,这一节,生物遗传。”
全程纯口述授课,知识点环环相扣,重难点利落分明,沉淀多年的学识功底,一眼可见。
凌烬静坐暗处,第一次认真审视这个串联起所有老街诡案的男人。
片刻过后,他捕捉到一处极致反常、透着难言诡异的细节。
沈司年的视线,极少落向台下学生。
大半节课的时间,他的目光始终淡然凝望着教室后方空白斑驳的墙壁,专注、沉寂、平稳。
仿佛那堵空空荡荡的墙后,藏着旁人穷尽目力,也窥探不到的另一个世界。
反常,莫测,处处透着不合常理的诡异。
就在授课节奏平稳推进的瞬间,那道久久凝望空墙的视线,骤然轻轻一转。
无声、精准、一瞬锁定了最后一排角落静坐的凌烬。
短短半秒对视。
无波澜,无诧异,无异动。
转瞬,沈司年若无其事收回目光,继续从容授课,神色未有分毫更改,举止依旧恬淡如常。
可凌烬心底,已然彻底笃定。
从他踏入这间教室的那一刻起,沈司年就已经感知到了他的存在。
片刻后,凌烬悄然起身,步履轻缓,无声离开阶梯教室。
走出教学楼,室外天光敞亮,风拂枝叶簌簌轻响。他点开陆迟此前打包发来、一直无暇查看的个人档案。
屏幕上的履历,单薄得过分刻意。
通篇只有简单的在校任职记录,高阶学历、过往履历、从业经历,全网空白,没有任何公示信息。
校内师生只知这位讲师学识卓绝、授课出众、性格寡淡。无人知晓他的来路,无人清楚他的过往,无人摸清他的底细。
刻意低调的行踪、空白干净的履历、远超常人的感知力、定居诡事频发的城南老街二十余年、居所独占裂隙最密集的核心地带。
所有反常细节层层堆叠,答案早已呼之欲出。
沈司年,必然和归墟裂隙、深渊异动、神秘无踪的夜官,牢牢绑定。
凌烬抬手拦车,语气平静无波。
“去城南老街。”
他要找整条老街最知情的普通人,撬开最后一层隐晦真相——糖水铺的陈云芳。
而就在凌烬连日蛰伏档案室、悄然探查校园的这几日里,一则震动整个特别行动组的离奇消息,骤然炸开。
此前在城南老街陆续失踪的三名失联者,全部平安归家。
消息传回办公室的瞬间,整组哗然。
陆迟正对着周远的旧地形图凝神推演纹路,接到报案电话的瞬间,猛地站起身,眼底写满难以置信。
老街失踪者凭空归来,是历年诡案里,从未有过的先例。
他第一时间上门逐一问询当事人,得到的口供高度重合,诡异得如出一辙。
巷口卖菜阿婆的儿子捂着发胀发沉的头颅,满脸茫然恍惚。
问及失踪多日的去向,他脑海记忆尽数断层、混乱模糊,只隐约记得自己在家休憩、街边小酌酣睡,一觉醒来便站在家门口,全然不记得自己坠入深渊、凭空消失数日。
租房归来的小伙状态一致,全然不解众人的紧张凝重,笃定自己从未走远,只是在老街附近闲逛休憩,一口咬定旁人过度夸张、小题大做。
最后一位失联的中年大叔,言语错乱、神态恍惚,说辞反复矛盾,一会称远赴远郊探亲,一会说暂住城外旅店,没有一句贴合实情的经历。
三人身体完好无损,无伤无病,精神状态平稳正常。唯独失踪期间的所有记忆,被彻底清空、统一篡改、无缝填补。
他们都记得自己走进城南老街,却无人记得后续遭遇,更无法解释凭空消失、凭空归来的离奇悖论。
陆迟整理完所有笔录,指尖重重叩在桌面,眉头紧锁,心底寒意层层蔓延。
“人活着回来,比彻底消失更可怕。”
寻常迷路、被困、遇险,多少会留存片段记忆、感官残留。
可这三人,像是被人统一抹去了坠入深渊的所有经历,再用最普通的日常碎片,强行填满记忆空白。
老街无解的诡异地形、地底躁动的裂隙、神秘莫测的夜官、疑点缠身的沈司年。
所有线索交织缠绕,迷雾非但没有消散,反倒愈发厚重沉郁,压得人喘不过气。
城南老街,糖水铺门前。
凌烬恰好接到陆迟的电话,听完一整段详细叙述,前行的脚步骤然顿住,深邃眼底,一点点浸满寒凉。
失踪者全员归来,记忆集体被重置篡改。
这绝非自然形成。
是有人暗中出手,悄无声息捞回坠入深渊的活人,清扫所有归墟现世的证据,抹除所有人亲历异象的记忆。
能独占老街裂隙核心、掌控深渊乱象、肆意篡改人间认知、隐居二十年不动声色的人。
答案,越来越清晰。
凌烬抬手,轻轻推开老旧的木质店门。
暖甜的红薯香气扑面而来,温柔绵软,稍稍冲淡了老街街巷常年沉淀的阴冷。
陈云芳正低头擦拭木质桌椅,动作安稳熟练,见有来客登门,抬眸淡淡打量一眼。常年守在老街开店,她早已对这些前来打探诡事的访客习以为常。
“老板,问你几句话。”
凌烬语气沉稳平静,目光越过低矮门框,落向巷道深处浓黑的尽头。
“前几日巷中失踪的人,如今全数平安归家,你听说了吗?”
陈云芳擦拭桌面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抹复杂沉色,轻轻叹了口气。
“一早便听街坊邻里议论了。说实话,我在这条巷子里开店二十三年,在老街消失的人,还能好好完整走出来的,我是头一回见。”
“他们全部记忆错乱,记不得半点失踪经历,只笃定自己始终在附近活动。”
凌烬直戳核心,目光笃定沉稳。
“你熟稔老街诸事,巷尾独居的沈司年先生,平日里,是否常会接触深夜入巷、寻人逗留的路人?”
陈云芳沉默片刻,细细斟酌字句,缓缓如实开口。
“沈先生性子孤僻,常年闭门深居,几乎从不和邻里往来。夜里就算有人闯巷寻人、徘徊逗留,他也从不出门,从不过问半句。”
话说到这里,她想起老街深处那处外人难寻的隐蔽岔路,心底生出几分善意,忍不住多补了一句。
“这巷子看着笔直通透,一眼望穿,实则藏着外人找不到的隐秘小路。夜里天黑失向、迷路混乱,本是常事。只是这几个人昏睡多日、记忆尽数错乱,绝不是单纯迷路能造成的。”
她终究只是寻常市井妇人,心怀温善,只愿往平和处揣测,不敢深究黑暗底下深藏的深渊诡秘。
凌烬尽数听入耳中,心底彻底明晰。
复杂地形能让人迷路失途,却绝不可能统一篡改数人的记忆、清空深渊痕迹、送回坠入裂隙的活人。
这背后,是绝对的人为掌控,是远超人间常理的力量。
他抬眼,遥遥望向巷尾那扇静谧紧闭的朱红门窗。
隔着高墙与寂静夜色,仿佛能看见屋内那道清瘦安然、静坐旁观世事起落的身影。
沈司年。
隐匿人间的神秘夜官。
执掌归墟裂隙的渊主。
被抹平的异动痕迹、被清空的深渊证据、被篡改的人间记忆。
笼罩城南老街二十年的层层迷雾,如今,只剩最后一层薄纱未破。
凌烬辞别陈云芳,转身抬步,一步步踏向幽深巷底。
晚风穿巷而过,卷着青石板的寒凉,漫过脚边。
这一次,他直面深渊核心。
他要亲手撕开,城南老街黑夜之下,掩藏万年的归墟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