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城人人都清楚,城南老街一到深夜万万不能踏进去。
整条巷子直直一条,两百米长短,没有分叉小路,没有遮挡躲藏的地方,空旷直白得过头。
可就是这么一条一眼能望到头的普通老巷,压着龙城几十年解不开的诡异旧事。
活人一走进去,凭空消失,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没多少人清楚底下藏着什么:老街地层底下,连着上古归墟的大裂渊。
深渊浊气长年往上渗,在巷子半空织出一层肉眼看不见的虚空缺口。只要踏进这片无形范围,人会直直坠进无尽深渊,连尸骨都寻不回来。
更吓人的是,深渊缝隙里常有异形怪物来回游荡,藏在巷子每一处阴影底下,白天蛰伏,夜里伺机动手。
夜里九点四十分。
夜色彻底沉下来,裹住整条老街。昏黄路灯映着雨后没干透的青石板,光影轻轻晃,没有狂风乱舞,只有一片死寂安静,闷得人心口发堵。
整条巷子里看不到一个路人,唯独巷口开了二十多年的糖水铺,亮着一盏暖乎乎的白炽灯。
锅里还飘着红薯糖水淡淡的甜热气,温温柔柔的,却压不住从巷底不停渗上来的刺骨寒气。
老店墙面正中间挂着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缓慢的声响在空旷店铺里轻轻回荡,稍稍冲淡一点阴森戾气。
老板娘陈姐熟练收拾碗筷,熄了灶火,把剩下的糖水装进保温桶,解下碎花围裙搭在椅背上,正要锁好柜台抽屉收摊。
老旧木门毫无预兆吱呀轻响一声。
夜风裹着冷意灌进屋,门帘轻轻飘起来,微凉的风一下子吹散满室甜暖。
门口站着个二十二三岁的年轻姑娘。
身上衣服单薄,深夜冷风里身子微微发颤,身形单薄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得起皮,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红血丝,一看就是连着好几晚没睡安稳,眼里压着散不去的惶恐和疲惫。
她不敢回头,目光死死钉着门外漆黑巷道,肩膀绷得僵硬,浑身每根神经都拉到最紧,像是身后有东西紧紧跟着自己。
不等陈姐开口,姑娘勉强往前挪两步,沙哑的声音克制不住轻轻发抖:
“老板,还有糖水吗?”
“只剩热红薯糖水了。”
陈姐守店二十多年,见多了深夜心绪杂乱、跑来落脚的客人,语气平和温淡,听不出多余起伏。
“那就一碗。”
姑娘应声坐下,挑了靠窗光线最亮的位置,后背挺得笔直僵硬,像被无形钉子钉在椅子上。
半分都不敢松懈,目光牢牢锁着外面幽深老巷,连眨眼都小心翼翼。
很快一碗滚烫红薯糖水端上桌。
清甜暖意扑面而来,白雾慢慢散开,可这份人间暖意,半点落不到姑娘身上。
她伸手去抓瓷勺,指尖控制不住轻抖,指节绷得青白凸起。勺子刚碰到糖水就微微歪了,甜水顺着碗边流出来,在木桌上晕开浅浅一片水渍。
她视而不见。
整颗心全都悬在那条死寂黑巷里。
巷子里安静得诡异。
偶尔有晚归路人踩过青石板的脚步声,由远到近,再慢慢消散。
可每一回普通脚步声响起,姑娘指尖抖得更厉害,呼吸急促几分,眼里恐惧更重。
没过多久,巷底深处传来细碎黏腻的窸窣动静。
像是不知名活物贴着冰凉青石板慢慢爬,混着极轻极细的啃咬摩擦声响。
声音很淡,被夜风揉得细碎,可落在死寂深夜里格外清晰刺耳,顺着门缝钻进水铺,听得人头皮隐隐发麻。
陈姐靠在柜台边,安安静静看了她许久,才轻声开口,语气平缓松弛:
“你怕这条巷子?”
姑娘猛地回神,好似刚从无边噩梦里挣脱,扯出一抹惨淡无力的笑,嘴角微微抽动:
“我不怕巷子。”
她微微俯身压低声音,眼里惶恐快要溢出来:
“我怕藏在黑暗里、看不见的东西。”
“老板娘,你在这儿守二十多年,有没有见过好好走在路上的人,一两秒,直接彻底没影?”
这句话一出,陈姐擦碗筷的手骤然顿住。
僵着抹布停在半空,常年温和从容的神色淡下去一点。
她沉默两秒,老实回话:“这条巷夜夜邪门,这些年确实出过几桩查不出缘由的失踪事。”
这句话直接压垮姑娘最后一点侥幸。
积压好几天的恐惧、绝望、无助一下子崩开。
声音猛地哽咽,眼眶瞬间通红,泪珠打转:
“就一两秒!真的只有一两秒!”
“这条路平平直直,没有弯道遮挡,他就走在我前面半步!我只是低头看了下手机,抬头人直接没了!”
消失的是她男朋友。
就在这条城南老街。
那天夜里她从天黑找到天亮,踏遍巷里每一块青石板,挨家敲门询问,巷头巷尾翻了个遍,半点踪迹痕迹都找不到。
她第一时间报警,专门处理超自然怪事的特别行动队很快过来排查。
监控清清楚楚拍下两人一起走进巷口,画面清晰没有死角。
可录像从头到尾,再也没有她男朋友走出巷子的画面。
老街格局简单通透,没有暗道,没有翻墙出口,没有能藏人的角落。
按常理来说人绝对不可能凭空消失。
可诡异的事实实在在发生在眼前。
“队里查了好几天,一点线索都没有。所有人都劝我,是我太累看花眼,是我胡思乱想。”
姑娘垂着头,肩膀轻轻抽动,声音沙哑破碎:“可我亲眼看见的,他就是在我眼前凭空不见了。”
糖水铺又静了下来。
只有墙上挂钟滴答轻响,稳稳落进空气里。
巷底爬行摩擦声断断续续越来越清楚,阴冷寒气顺着门缝一丝一丝往里渗。
陈姐静静听完,过了好一阵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实,不夸大惊悚,只说实情:
“不止你这一件。”
“三年前,巷口卖菜阿婆的儿子,拎着菜进巷子,再也没回家。”
“去年,附近租客的室友夜里穿老街,彻底联系不上。”
“上个月,巷里一位大叔的弟弟,饭后散步经过这里,同样人间蒸发。”
“算上你男朋友,一共四起。”
“四个人,全都是踏进这条巷子之后,彻底断了音讯,怎么查都找不到。”
一字一句落下来,寒意浸透全身。
姑娘浑身瞬间冰凉,寒气顺着脊背一路往上窜。
她不懂什么上古归墟、地层裂渊,不懂虚空缺口、深渊异种。
她只清清楚楚明白,这条看着普通的老街藏着要命的诡异。黑暗深处有东西悄悄盯着每一个走进巷里的活人。
她多一秒都不敢待,慌忙摸出钱压在桌面,起身就要扎进夜色里。
走到门口脚步猛地顿住,回头死死看向幽深巷底,急着追问:
“这条巷子最里面……是不是住着一户人家?”
“确实有一户。”陈姐抬眼,目光遥遥望向巷尾最深最安静的黑影里。
“住的是谁?”
“一位沈先生。”
语气平平,带着旁人听不懂的安稳笃定:
“在这儿住二十多年,平常深居简出,很少和邻里来往。”
没人知道。
整条夜夜闹邪、深渊浊气翻涌、异种四处游荡的城南老街。
所有阴邪、诡异、噬人危险的正中心,住着唯一一个能镇住整片归墟裂渊的人。
姑娘心里满是疑虑恐惧,不敢再多问,咬紧下唇,推门一头扎进冰冷漆黑巷道。
单薄身影一步步往巷底走,很快被两边高墙阴影彻底吞没,细碎脚步声慢慢变轻,最后融在无边死寂里。
店门口,陈姐静静站着,望着空荡荡漆黑的巷口。
她只是普通市井妇人,看不懂地底归墟庞大隐秘,看不透虚空缺口吞噬的门道,更不清楚深渊异种的来历。
可守了二十年,她看得最明白:
整条老街夜夜阴风不断、怪声四起、邪事频发,唯独巷尾沈先生的院子常年安静安稳。
所有阴邪戾气、蛰伏异种、深渊异动,都会下意识绕开那一方小院。
狂风侵不进,阴邪扰不到,万般邪祟全都退避三舍。
巷道深处,方才姑娘闯入惊动的阴影异种,
细碎爬行声越来越密,正一点点朝着巷口靠近。
地底归墟裂口依旧敞开,杀机藏在暗处,危险半分没有消散。
今夜这个为寻人孤身闯诡巷的姑娘,已经一步步走到深渊最边缘的险境。
而巷尾最安静的暗夜里,
一扇紧闭窗户后面,一道清淡身影,早就把整条街巷所有动静,尽数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