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那年冬天,陈予诺的妈妈带她去看了场国家队的花滑表演。
回来之后小丫头就跟打了鸡血一样,满屋子转圈,举着手机里录的视频非要给沈斯年看。“沈斯年你看你看!那个姐姐在冰上飞!我也要飞!”
沈斯年当时正在练钢琴,手指都没停,只抬了一下眼皮:“你上次说要在天上飞的时候,是说要学跳伞。”
陈妈妈在旁边噗嗤笑了出来。
“跳伞没有这个好看!”陈予诺扑过来把他的琴盖啪嗒合上,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而且这次我认真的!超级无敌认真!”
沈斯年看着她。他看过她太多次“超级无敌认真”了,每次的结果都是三个月后落灰。但他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两秒,问了一个从没问过的问题。
“需要陪练?”
陈予诺愣了一瞬,然后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沈斯年就答应了。
那一年他七岁,连冰刀都没穿过。教练看着两个小豆丁手拉手站在冰场边,觉得这大概是家长送来体验生活的。毕竟花样滑冰这项目,对双人组合来说,男孩要比女孩高半个头才行,而沈斯年和陈予诺站在一起,小姑娘甚至还比他高那么一丁点。
但沈斯年学什么都快。别人还在扶着墙挪步子的时候,他已经能稳稳当当地在冰上溜了,大概率得益于学过轮滑。
教练说他身体控制力好,大概也是练跳舞练出来的协调性,果然技多不压身。
陈予诺就不行了,第一天就摔了十几次,每次摔了都坐在地上嗷嗷叫,但叫完了又自己爬起来,拍拍屁股继续滑。
这是沈斯年第一次看见陈予诺摔倒了不喊停。
她以前干什么都是遇到困难就放弃的。钢琴嫌手型太累,不弹了。跳舞嫌练功太苦,不跳了。画画嫌素描太枯燥,不画了。沈斯年甚至开玩笑说过,陈予诺的三分钟热度是一种天赋,因为她总能在三分钟之内精准地找到一件事最无聊的部分,然后果断放弃。
但滑冰不一样。
陈予诺摔得膝盖青一块紫一块,还贴着创可贴笑嘻嘻地去上学。沈斯年问她疼不疼,她说疼死了,但是她又说“沈斯年你知道吗,我今天做了一个两周跳,虽然落地的时候摔了,但是我在空中的时候,感觉全世界都安静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沈斯年从没见过。不是以前看见新裙子时的那种兴奋,不是拆生日礼物时的那种惊喜,而是一种更沉更亮的东西,像冰面上反射的太阳,刺眼又干净。
沈斯年看着她,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叫什么。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护膝上的灰拍干净,说:“好,我陪你。”
三个月过去了。半年过去了。一年过去了。
陈予诺没有放弃。
两年过去了。三年过去了。五年过去了。
陈妈妈当初给滑冰这件事预估的时限是“最多一个学期”,因为陈予诺连最喜欢的游乐园都不肯排超过二十分钟的队。但五年过去了,她每天早上五点半爬起来训练,周末全天泡在冰场,膝盖上的伤疤新旧交叠,从来没有喊过一声“我不练了”。
第七年的时候,沈斯年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小公主滑冰七年了,她没有放弃滑冰。不,她只是放弃了那些没有我的事。”
这句话他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十四岁的时候,沈斯年已经比陈予诺高了整整一个头。两个人的双人滑组合“诺言”在青少年组里小有名气,上传到网上的比赛视频动辄几十万播放量。网友们给他们起了各种外号,什么“冰上竹马”“神仙组合”“冷脸少爷和他的小公主”,评论区里全是“啊啊啊啊啊好配”“好磕”之类的话。
沈斯年不看评论,陈予诺倒是每条都看了,还截图发给他看,发完了还要加一句:“沈斯年你看,他们都说我俩好般配!”
沈斯年回她一个句号。
陈予诺就会发来一连串大笑的表情包,然后说:“沈斯年你是不是害羞了?”
沈斯年把手机扣在桌上,耳根微微发烫。
他没害羞。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有些东西在他心里长了太久,久到他分不清那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七岁那年她摔在冰上却笑着朝他伸出手的时候,也许更早,早到五岁她坐在钢琴凳上晃着腿跟他说“沈斯年你以后娶我好不好”的时候——那时候她连“娶”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只是听妈妈说了句“要不你嫁给斯年哥哥算了”,就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但陈予诺这个人,她对谁都热情,对谁都好。她可以今天说沈斯年是最重要的人,明天看见一只流浪猫就说猫是她今生的挚爱。沈斯年不确定自己和她过去学过的那些乐器有什么区别——虽然滑冰是个例外,但这个例外是因为滑冰本身,还是因为他在?
他不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