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走廊里的长椅似乎成了宋亚轩的固定据点。

自从张真源住院以来，他几乎每天都会来。有时候是中午，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是晚自习结束之后。他不一定每次都进去，更多的时候只是在那张长椅上坐一会儿，隔着病房门上那扇小小的玻璃窗，看一眼里面那个人的状态。看到他醒着，就多看两眼；看到他睡着了，就 silently 地坐一会儿，然后离开。

他从来没有跟张真源的父母打过照面——他有意识地避开了他们探视的时间段。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们，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句“都是为了给你买奶茶”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虽然他知道张母说的是气话，但那根刺并没有因此消失。

今天他来得比平时早。

下午第二节本来是体育课，但他翘了。他去了一趟学校门口那家奶茶店，排队等了十分钟，买了两杯芋泥奶茶，然后拎着它们走到了医院。他站在住院部的楼下，仰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扇窗户，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他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刚想照例把奶茶放在门口的小桌上就走，门却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张真源拄着一根医用拐杖，单腿站在门内，和他打了个照面。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张真源先反应过来，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两杯奶茶上，杯壁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在瓷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那两杯奶茶的牌子、包装、甚至杯盖上贴的标签贴纸的位置，都和出事那天他买的一模一样。

张真源的目光在那两杯奶茶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抬起来，看着宋亚轩的眼睛，声音因为卧床几天而带着一丝沙哑，但语气依然是那种让人安心的温和：“亚轩，你怎么不上课？”

宋亚轩被他那句自然的“亚轩”叫得愣了一下，随即别开视线，语气故作淡然：“你看我哪次上过课？”

他说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奶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你受伤了，是因为我。我的责任，我得负责。”

他说“我得负责”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反复确认过的事实。他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能用嘴巴说出来的东西，往往不到他心里真正想法的十分之一。但这四个字，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重的承诺了。

张真源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明明很在意却非要装作无所谓的样子，看着他手里那两杯被握得快要渗出水珠的奶茶，看着他眼下那两片因为没有睡好而泛起的青灰色，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情绪。

他往后退了一步，用拐杖撑住身体，侧了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进来吧。”

宋亚轩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他把奶茶放在床头柜上，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张真源受伤后的状态——他的右腿被支架固定着，裤管向上卷起了一截，露出包裹在小腿上的绷带。他的脸色比平时苍白了一些，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那双眼睛依然清澈明亮，此刻正带着浅浅的笑意看着他。

宋亚轩的目光在他腿上的支架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低头去拆奶茶的吸管包装纸。他拆得很慢，像是在借此掩饰某种不自在的情绪。

“医生说你要住多久？”他问，声音闷闷的。

“快的话两三周，慢的话可能要一个月。”张真源接过他递来的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芋泥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温度和甜度都刚刚好。

他放下奶茶，看着宋亚轩，语气认真了几分：“亚轩，这件事不怪你。是我自己要买奶茶的，也是我自己没有注意到那辆车。车祸的责任在那个司机，不在你。你不要把这件事扛在自己身上。”

宋亚轩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用吸管搅动着杯中的奶茶，看着芋泥和牛奶在透明的杯壁内旋转、混合，形成一圈圈浅紫色的漩涡。

沉默了很久之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知道不是我的错。但如果没有我，你那天就不会走那条路。”

“如果没有你，我那天也会走那条路。”张真源说，“因为我每天都要从那家奶茶店经过。”

“但你是为了给我买才去的。”

“那也是我自己愿意的。”

宋亚轩抬起头来，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一个固执而倔强，一个温和却坚定。对视了几秒之后，宋亚轩率先败下阵来，低下头，又喝了一口奶茶，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反正我会负责的。直到你好起来。”

张真源看着他那个别扭又倔强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不用你负责”之类的话。因为他知道，对于宋亚轩这样的人来说，让他“不要负责”，反而是一种负担。他需要一个理由留下来，那自己就给他这个理由。

“好啊。”张真源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那在我好起来之前，每天的奶茶就由你来买了。”

宋亚轩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你把我当跑腿的了？”

“不是你说了要负责的吗？”

宋亚轩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最终只是别过头去，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哼”，算是默认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白色的窗帘洒进来，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床头柜上，两杯芋泥奶茶并排放着，杯壁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张真源靠在枕头上，看着坐在床边那个低着头、假装在专心喝奶茶、实际上耳根已经悄悄红透了的少年，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觉得，骨折一下，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