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我回当年 第六集 道观
周刚攥着那封薄薄的血信,小小的身躯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方才木门上那枚漆黑狰狞的鬼手印,屋后整片被血色浸染的暗红土地,还有深夜三点那阵无孔不入、窸窣不休的古怪声响,如同烙印一般死死刻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清晨的天光明明洒遍了整座荒山,可落在身上却感受不到半分暖意,反倒像是有无数阴冷的寒气,顺着衣衫的缝隙钻进来,缠绕在四肢百骸之间,冻得他肌肤发僵,连牙齿都忍不住轻轻打颤。
他只是个一岁半的幼童,自幼独居在这座荒无人烟的万真星深山之中,往日里每日相伴的只有风声、草木与鸟兽,生活单调却也算安稳。可从昨日开始,一切都变了。突如其来的染血木箱,内里空空如也的神秘血信,深夜列队行军、威压滔天的万古鬼将大军,再到一夜过后赫然出现的鬼手血印、染红大地的诡异异象。一桩桩,一件件,全是他短短一年多人生里从未接触过的恐怖事物。
恐惧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他牢牢困在原地,心口闷得发慌,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低头看向掌心那封被自己反复摩挲的血信,纸面斑驳的血渍早已干涸,触手微凉,自被发现以来,它始终沉寂无声,任凭外界异象迭起,都没有半点反应。
“到底该怎么办……”周刚小声呢喃,稚嫩的嗓音里满是无助。他环顾四周,破败的茅草屋四面漏风,墙壁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不堪,薄薄的茅草顶根本挡不住任何东西。门外的荒山一片死寂,可这份死寂之下,潜藏着数不尽的未知邪祟。留在这间小屋里,似乎只有死路一条。
慌乱与不安交织,让他的思绪乱作一团,就在整个人濒临崩溃之际,一道灵光猛地从懵懂的脑海中闪过。
他猛然盯住了手中的血信。
这封信,本就是从染血的木箱中取出,纸面之上自始至终都带着浓郁的血气,难道解开它秘密的关键,就在于“血”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压下。周刚眼神一凝,不再有丝毫犹豫。他抬起自己纤细的左手,将中指凑到嘴边,咬紧牙关,用力猛地一咬。
尖锐的痛感瞬间从指尖传来,稚嫩的皮肉被牙齿咬破,温热的鲜血立刻顺着伤口缓缓渗出,凝聚成一颗圆润鲜红的血珠。钻心的疼痛让他身子微微一颤,眼眶也微微泛红,但他强忍着没有哭出声。如今险境环生,哭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缓缓抬起受伤的中指,将那枚不断滚动的血珠,轻轻凑到血信泛黄的纸面之上。
“嗒。”
清脆的轻响在安静的屋内响起,鲜红的血珠精准滴落在信纸中央。
就在血珠与纸面接触的刹那,原本死寂沉沉、仿佛一块死物的血信,骤然产生了异动。
整张信纸先是微微一沉,紧接着便轻轻震颤起来,幅度不大,却格外清晰,像是沉睡了万古的生灵,被这一缕鲜活的血气唤醒。纸面之上的纹路隐隐流转,原本暗沉的血斑竟也泛起了淡淡的红芒,一股微弱却精纯的气息从信中散发出来,在狭小的茅草屋内缓缓飘荡。
周刚屏住呼吸,睁圆了一双清澈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变化,心中又紧张又期待。
他在心里默默思索:我如今年纪尚小,才一岁半,身形弱小,也没有半点自保的能力。但我不能一味恐慌,就算年纪再小,也要用脑子去想办法。这封诡异的血信接连伴随着怪事出现,如今以鲜血相引产生异动,定然会给出指引。只要静下心来梳理线索,就一定能找到活下去的出路。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血信的震颤渐渐放缓,那层淡淡的红芒也慢慢收敛。随后,一行行色泽暗沉、仿佛用阴血书写而成的字迹,如同凭空浮现一般,缓缓显现在空白的纸面上,字迹歪扭,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森然的寒意:今夜你会死。唯有前往荒山下方的废墟神道观中避难,方能躲过此劫。
短短一行字,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周刚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今夜会死?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狠狠刺进他的心底。连日来积攒的恐惧再度放大,他清楚地明白,这绝非危言耸听。门外的鬼手、染血的土地、深夜的异响,都在证明暗处的邪祟已经步步紧逼,若是继续留在这里,夜幕降临之时,便是自己殒命之际。
不敢再有半分拖延,周刚小心翼翼地将这封救命的血信折叠好,贴身揣进衣襟内侧,牢牢护住。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简单用衣角按压了一下指尖的伤口,随后迈着略显踉跄的步子,毅然走出了茅草屋。
推开门的瞬间,门板上那枚漆黑的鬼手印再次映入眼帘,触目惊心。他下意识别过头,不敢再多看,转身朝着荒山下方的方向走去。
山路崎岖难行,万真星的荒山连绵起伏,遍地都是嶙峋的乱石与丛生的荒草,没有平整的路径。两侧的参天古木枝桠交错,层层叠叠的枝叶遮天蔽日,即便已是白昼,林间依旧光线昏暗,浓荫之下仿佛藏着无数暗影。山风穿过林间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不似寻常风声,反倒像是幽魂在低声呜咽,整座山林处处都透着阴森诡谲的气息。
阴风阵阵拂面而来,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湿气,吸入鼻腔都让人浑身发寒。一路上,耳边时不时传来细碎的响动,有枯枝被踩踏的轻响,有草叶摩擦的窸窣声,分不清是林间的鸟兽,还是暗中蛰伏的邪祟。周刚紧紧攥着衣襟里的血信,小小的脚步不敢停歇,一步一步艰难地向下行走。
他年纪幼小,体力本就有限,崎岖的山路更是极大地消耗着他的精力。走不多久,稚嫩的双腿便开始发酸发软,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稚嫩的脸颊滑落。可一想到信上“今夜你会死”的警告,想到茅草屋周边那恐怖的异象,他便咬紧牙关,咬牙坚持着。休息片刻便继续赶路,不敢有片刻停留。
漫长的路途仿佛没有尽头,周遭的阴森氛围也始终萦绕不散。林间的雾气渐渐弥漫开来,白茫茫的雾气缠绕在树干与荒草之间,视野被大幅遮挡,放眼望去,尽是一片朦胧的灰白,让人辨不清方向,心底的不安也愈发浓重。
就这样一步一步跋涉,足足过去了三个时辰。
当脚下的地势渐渐平缓,前方林间的雾气稍稍散去,一座孤零零的残破建筑终于出现在了周刚的视线之中。
那建筑坐落在山脚的平地上,四周被荒草环绕,院墙大半已经坍塌,青灰色的墙体布满裂纹,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腐朽的土坯。正门歪斜地挂在门框上,木质门板腐朽发黑,上面布满蛛网与灰尘,殿顶的瓦片残缺不全,多处塌陷,露出黑漆漆的屋顶内部。从外观来看,飞檐轮廓、院落格局,都和传闻中的道观别无二致,一眼望去,任谁都会认定这就是血信所说的废墟神道观。
看到目的地就在眼前,周刚紧绷了一路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下来,疲惫感瞬间席卷全身。他停下脚步,扶着身旁的一棵老树大口喘着气,双腿止不住地微微打颤。走了整整三个时辰,他早已筋疲力尽,只想着赶紧进入这座道观,找一处安稳的角落落脚,熬过即将到来的黑夜。
可就在他抬脚,准备朝着残破院门走去的那一刻,怀中原本安安静静的血信,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意念,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语气带着明显的焦急与警示:主人,你走错了!这里根本不是什么神道观,这是邪祟盘踞的诡异道场,里面凶险万分,万万不可靠近!
突如其来的提醒,如同惊雷一般在周刚脑海中炸响。他猛地顿住脚步,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悬到了嗓子眼,浑身的汗毛再次竖起。他连忙往后退了数步,警惕地盯着前方那座看似道观的残破建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座建筑虽然外形酷似道观,可周身萦绕的气息阴冷刺骨,没有半分道韵祥和之感,反倒弥漫着浓郁的阴邪之气,四周的荒草都长得歪歪扭扭,透着一股妖异。若不是血信及时提醒,自己贸然踏入,恐怕会直接落入陷阱之中,下场不堪设想。
惊魂未定的周刚定了定神,连忙在心中回应血信,询问真正的神道观所在何处。
血信沉寂片刻,随即再次传来指引,告知了正确的方位。那是一条更加偏僻、少有人至的小径,隐藏在左侧密林深处,距离此地还有不短的路程。
知晓真相后,周刚不敢再贪恋眼前的假象,立刻调转方向,按照血信的指引,钻入了一旁幽深的密林之中。
这片密林比之前走过的山路更加荒芜,树木生长得极为茂密,枝干交错纠缠,几乎将天光彻底隔绝。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软的,还散发着一股腐朽的气味。林间雾气更浓,能见度极低,视线只能延伸出短短数步。阴风在林间穿梭,呼啸之声不绝于耳,四面八方都仿佛有视线在暗中窥探,压抑的氛围让人喘不过气。
周刚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腐叶之上,原本就疲惫的身体愈发沉重。指尖的伤口经过一路奔波,又隐隐作痛,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每迈出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恐惧、疲惫、疼痛交织在一起,不断消磨着他的意志,但求生的念头始终支撑着他前行。
他紧紧靠着血信的指引,不断调整方向,在错综复杂的密林之中艰难穿行。沿途不敢有丝毫停留,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提防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
时间缓缓流逝,从误入假道场开始,又整整过去了一个时辰。
当穿过一片密集的灌木丛,绕开数处低洼的泥沼之后,前方的视野终于豁然开朗。
一座真正的废墟道观,静静伫立在密林深处的一方平地之上。
与方才那处伪装的邪异道场截然不同,这座道观虽然同样断壁残垣,历经岁月侵蚀,墙体倒塌大半,殿宇破败不堪,神像也早已倾颓碎裂,落满尘埃,可周遭萦绕的气息却截然不同。淡淡的古朴道韵,混杂着岁月沉淀的沉寂,驱散了周遭的阴邪雾气,阴冷之感淡去不少。院外的荒草虽也丛生,却长势正常,没有半分妖异之感,残破的梁柱、残存的牌匾轮廓,处处都透着正宗道观的古朴形制。
周刚停下脚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紧绷了许久的身体彻底松弛下来。前后赶路加起来,足足耗费了四个时辰,一路心惊胆战,数次直面凶险,如今终于抵达了避难之所。
他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水与尘土,望着眼前这座饱经沧桑的废墟道观,眼神中交织着疲惫、庆幸,还有一丝难以褪去的忐忑。
前路依旧未知,黑夜也即将降临,暗处的邪祟未曾远离。但至少此刻,他遵照血信的指引,踏足了这座能庇护他的道观。
周刚整理了一下衣襟,将怀中的血信再次按了按,抬步缓缓走向这座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废墟道观。残破的院门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吱呀”的轻响,仿佛在无声地迎接这位远道而来的小小访客。而属于这座道观之中的秘密,以及今夜将要到来的风波,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