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与夜之间

bts梦醒之前

温燃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个独自俯瞰城市夜景的深夜。

聚星娱乐的十八楼，翻译部的灯还亮着。她坐在窗台上，膝盖抵着冰凉的玻璃，看底下车流如熔金般缓缓流淌。远处写字楼的灯光一格一格熄灭，像某种缓慢的心电图，昭示着这座城市也在渐渐睡去。

首尔的夜从来不是黑色的。它是深蓝，是灰紫，是千万盏LED灯调和出的不夜之色。可即便如此，当她一个人坐在高处，仍然会生出一种被世界遗弃的错觉——

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的孤独。而是一种柔软的、钝感的、像是泡在温水里慢慢下沉的……空。

她想起波德莱尔说过，现代性就是过渡、短暂、偶然。而她的生活恰好完美诠释了这句话——每天都在做差不多的事，见差不多的人，翻译差不多的句子。日子像复印机吐出的纸页，一张叠一张，迅速堆叠成一座让她喘不过气的山丘。

“又是这样。”她对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说。

温燃，二十五岁，聚星娱乐签约翻译，负责MNG男团的所有海外行程翻译工作。说出去体面，做起来琐碎。她热爱这份工作——至少曾经热爱。那时候她刚进公司，每天挤地铁来上班都觉得像踩在云上，因为能见到他们。能见到那些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人。

后来她发现，闪闪发光的人私下也不过是普通人。会说累，会有情绪，会凌晨三点还在练习室里对着镜子一遍遍抠动作，也会在拿到一位后哭得像个孩子。

五年。

她陪他们走过了五年的路。从新人时期的手忙脚乱，到如今站在万人场馆中央的从容不迫。她见过田柾国十九岁生日那天躲在练习室角落偷偷抹眼泪的样子，也见过他在舞台上肆意挥洒汗水的样子。那些年的记忆像一帧帧胶片，安静地存放在她心里的某个抽屉里，很少打开，但从未丢失。

她从帆布鞋变成了尖头细跟，从素面朝天变成了精致得体。可夜晚还是夜晚，孤独还是孤独。

高跟鞋落地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温燃她关了灯，拎起包，乘电梯下到停车场。刷卡出门的瞬间，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扑在脸上，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矫情的情绪压回胸腔最深处。

不过是又一个平凡的一天结束罢了。

回到租住的小公寓，流程是固定的：踢掉高跟鞋，把头发扎起来，卸妆，洗澡，换上宽大的T恤。吹干头发，把明天要用的文件塞进包里，设置好闹钟，关灯，躺下。

天花板在黑暗中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白。隔壁传来隐约的电视声，楼上有脚步声来来回回。这是属于夜晚的白噪音，陪伴她度过无数个类似的夜晚。

温燃闭上眼睛。

入睡的过程很快——她从来不失眠，大概是太累了，身体像一台被过度使用的机器，一断电就立刻进入休眠。

然后——

黑暗。

不是普通的黑暗。是那种有质感的、像天鹅绒一样厚重的黑暗。她感觉自己在下沉，不是坠落，而是缓慢地、温柔地沉入一个更深的层面。像潜水，像坠入深海的鱼。

“叮。”

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像有人在她意识的墙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温燃皱了皱眉。她还在半梦半醒之间，意识模糊得像一张被打湿的纸。

“宿主已进入可接入状态。系统初始化中——”

那个声音继续说，音色没有性别，没有感情，像机器朗读，又像某种古老的诵经。

“什么……”她想说话，但嘴巴好像被胶水粘住了。

“……首次接入将在适当时机开启。注意查收。”

然后声音消失了。

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温燃的意识挣扎了几秒，终究被更深的睡眠拖了下去。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她已经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只隐约觉得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但具体梦到什么，半点也想不起来。

她把这个模糊的印象归结为最近太累了。

毕竟人累了什么梦都会做。

MNG今天有翻译行程，一个国际品牌的发布会，地点在江南区的一家酒店。温燃到得比所有人都早，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外套，内搭白色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脖颈。她站在签到处核对名单，神情专注而冷静，和昨晚那个在窗台旁发愣的女孩判若两人。

“温燃姐早。”

第一个到的是金硕珍，手里拎着咖啡，笑着跟她打招呼。然后是郑号锡，戴着帽子，冲她比了个小树杈。朴智旻和金南俊前后脚到，一个还在打哈欠，一个已经在翻看流程表。

最后到的，是田柾国。

他穿了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微卷地搭在额前。二十岁的年纪，身上还带着少年和成人之间那种微妙的交错感——肩膀已经长得很宽了，可脸上的线条还是柔和的；眼神已经很沉了，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又像个小孩子。

“温燃姐。”他叫她，声音不高不低。

“嗯，流程表在那边，你先看一下。”温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公事公办，然后继续低头核对接驳车的安排。

田柾国没多说什么，走到一边坐下。

但他没有看流程表。

他的目光越过那张纸，落在温燃身上。

她在跟酒店工作人员确认午餐人数。她在接电话，不知道听到什么，轻轻笑了一下。她在整理领口那枚松动的胸针，试了两下没弄好，干脆把它摘下来放进口袋。她蹲下去调整签到台的桌布，动作利落得像在叠军被。

这些画面在他眼里，每一帧都像慢镜头。

田柾国认识温燃五年了。

五年。从他还什么都不懂的练习生时期，到现在走到哪里都有人尖叫着喊他的名字。这五年里，她一直都在。不会像别人一样因为他红了就变得小心翼翼，也不会像别人一样因为他年纪小就敷衍了事。她给他递水的时候会拧开瓶盖，他练舞练到崩溃的时候会安静地坐在旁边陪他，他拿到一位在台上哭的时候，她在舞台侧边也跟着红了眼眶。

这些事她大概早就不记得了。

可他都记得。

他记得她扎马尾的样子，记得她第一次穿高跟鞋差点崴脚的样子，记得她在机场被粉丝挤到墙角、但手里紧紧握着他们护照的样子。他甚至记得她笑起来时脸颊上那个小小的凹陷——像逗号，像酒窝，像某种只有他知道的秘密。

他喜欢看她笑。

“柾国，看什么呢？”朴智旻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

田柾国收回目光，低头翻流程表：“没什么。”

朴智旻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活动从上午十点持续到下午三点，中间几乎没有休息时间。温燃全程戴着耳返，在艺人、品牌方和媒体之间来回穿梭，翻译精准而流畅，语气不急不缓，偶尔遇到突发状况，她也能在几秒内做出判断，给出最优解。

金南俊在后台换装的时候低声对她说：“今天辛苦了。”

“应该的。”她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很好看。

等到所有行程结束，艺人们被接走，温燃留在酒店做最后的结算和签收。等她忙完，已经快下午五点了。她回到早上签到的地方，发现自己的包被挪到了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包旁边放着一个白色纸袋。

纸袋里是一份饭。

日式牛肉饭，还温着，旁边配了一碗味增汤和一小盒水果。纸袋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温老师，记得吃饭。”

没有署名。没有字迹识别，打印体，整齐得像是从打印机里刚出来的。

温燃拿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

她没吃。

不是因为不饿。她其实已经饿过头了，胃里空空的，反而没什么感觉。她没吃是因为——她不习惯接受来历不明的东西。在公司五年，她学到最重要的一条规则就是：所有馈赠都有代价。

她最后把那份饭给了楼下停车场的保安大叔。

但那张便签，她鬼使神差地揣进了包里。

回到公寓已经是晚上九点。同样的流程：洗澡，整理，关灯，躺下。

这一次，入睡的过程有些不一样。

黑暗降临之后，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叮。”

“系统初始化完成。欢迎使用‘梦女系统’，版本1.0。宿主身份已确认：温燃，女，二十五岁。首次接入即将开始。”

这一次温燃的意识是清醒的——或者说，是半清醒的。她能感觉到自己躺在床上，又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另一个维度里浮沉。像是灵魂被拎出了身体，放在一个温暖的、没有重力的空间里。

“什么系统？”她在心里问。

“‘梦女系统’。本系统将在梦境中为宿主构建攻略场景，宿主需在梦境中与指定对象建立情感连接。重要规则：不得在现实中主动暴露系统存在。若攻略对象在现实中察觉梦境真实性，攻略难度将随察觉程度动态调整。”

温燃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在梦里。在意识深处。她笑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在心里慢慢组织语言，“我要在梦里谈恋爱？然后现实里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可以这样理解。”

“那攻略对象是谁？”

“信息将在每次梦境接入前提供。”

温燃想了想——不，她没有想太多。她只觉得这件事荒谬得有趣。反正是在梦里，反正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反正和现实没有交集。这就像一个高级版的VR游戏，只不过用的是自己的潜意识。

“行啊。”她说，“我同意。”

语气轻飘飘的，像在答应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下一刻，她脚下的黑暗裂开了。

不是恐惧的那种裂开，而是一扇门被推开的感觉。她感觉自己在下坠，又像是在上升，方向感完全丢失，只剩下一种奇异的眩晕。风声从耳边掠过，带着某种不属于现实世界的温度。

然后——

光。

很暗的光。像老电影里那种昏黄的色调，带着颗粒感，带着旧时光的气息。

温燃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很大的房间里。落地窗外是夜色，室内点着几盏落地灯，光线柔软地铺在地毯上。空气里有淡淡的木质香，像雪松，又像焚过后的檀香。

她还没来得及打量清楚周围的环境，就感受到了一道目光。

一道落在她身上的、毫不掩饰的目光。

她转过头。

金泰亨靠在窗边的书柜上，双臂交叉在胸前，正看着她。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灯光从他身后的方向打过来，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让他的五官显得格外深刻——深陷的眼窝，高挺的鼻梁，薄而形状分明的嘴唇，还有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

温燃在现实中见过金泰亨无数次。他是聚星的老板，是那个年纪轻轻就掌控整个娱乐帝国的男人。她见过他在会议上不动声色地否决提案，见过他在晚宴上礼貌而疏离地微笑，见过他被记者围堵时滴水不漏的应对。在她的印象里，金泰亨是一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谜。

但此刻，在这个梦里，他的眼神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她说不上来。

他只是看着她。

不是审视，不是打量，甚至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注视。纯粹的、专注的、持续不断的注视，像猫看着什么有趣的东西，又像收藏家端详一件拿不准真伪的古董。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

不是笑。是那种“我还没决定要不要笑”的弧度。

温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想移开目光，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她站在原地，像一个被钉在展台上的标本，只能承受他的目光。

“你——”她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小。

金泰亨没有说话。

他离开了书柜。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跳上。他走过来，走到她面前，在不到一臂的距离停下。

然后微微低头，看着她。

从额头，到眼睛，到鼻梁，到嘴唇，到下巴。他的目光像一支笔，一笔一划地描摹她的轮廓，缓慢而耐心，仿佛要把她一笔一笔地画进记忆里。

温燃的心跳开始加速。

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他微微侧了侧头，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终于成形。他盯着她，像盯着一个终于现出原形的谜底。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而轻，像是叹息，又像是低语。

“抓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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