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孟德孤军伐逆，烈火焚尽洛阳
酸枣联军大营，夜夜笙歌。
自孙坚阵斩华雄、三英逼退吕布之后，关东联军连获两场大胜，声势赫赫，震动天下。
可这份赫赫战功，终究只养出了诸侯的安逸与怠惰。
连日以来，各路诸侯再无一人言战。
大营之中，日日摆酒、夜夜高宴。袁绍居中稳坐，享受群雄拥戴；袁术高居次席，矜夸门第声望；其余州牧太守，或是互相攀附，或是暗结私党，或是坐等他人立功、自己坐收名望。
数十万甲兵空耗粮草，屯于关外寸步不进。
大好战机，一日日白白消磨。
曹操看在眼里，痛在心头。
这日午后，诸侯又聚宴饮，丝竹悦耳，酒香弥漫。曹操忍无可忍，大步入帐，当着满堂权贵，厉声疾呼：
“我等举义兵、合大众，为的是诛暴乱、安社稷！如今董贼固守洛阳，挟持天子，残害百姓，天下嗷嗷待救！”
“我军新破吕布、再斩华雄，军心大振、贼军胆寒！此时只需全军压上，一战可定关中！诸位为何按兵不举、终日宴乐、坐失良机！”
帐内瞬间寂静。
所有人都停下酒杯，神色尴尬，继而转为不悦。
袁术眉头一挑，冷笑道：“孟德，诸军连日苦战，士卒疲惫，休养何错之有？战事进退，自有盟主定夺，何须你频频聒噪？”
“疲惫？”曹操目扫众人，满眼悲凉，“诸位将士，何曾真的苦战？上阵杀敌者，唯有孙文台、刘玄德寥寥数部！其余诸军，坐拥重兵，养寇自重！”
一句话，戳破了所有人的私心。
袁绍面色难堪，沉声开口：“孟德稍安勿躁，行军稳重，方为万全。”
“稳重即是等死！”曹操声音越发激烈，“今日我等迟疑不进，明日贼军休整完备！一旦董卓缓过势头，巩固京畿、收拢兵权，再想伐逆，千难万难！”
任凭曹操苦口婆心、字字泣血，满堂诸侯皆是漠然置之。
无人愿损一兵、折一将。
乱世诸侯，最惜自家基业。他们讨董是假，割据是真。董卓乱政，反而让天下州郡彻底脱离朝廷管束，正是他们扩充势力的最好时机。董卓不灭，汉室愈乱，他们的权势，反而越稳。
曹操看着这群衣冠楚楚、心怀鬼胎的汉臣，心底最后一丝期许，彻底熄灭。
他缓缓闭眸，再睁眼时，目光冰冷决绝。
“诸君不肯进兵，吾自领本部兵马西进！”
言罢，转身拂袖而出。
帐中众人面面相觑，随即有人嗤笑、有人漠然、有人冷眼旁观，无一人挽留，无一人相助。
曹操回营之后，即刻点兵。
他麾下兵马不多，仅有马步精兵数千，皆是陈留招募、誓死追随的忠义子弟。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悉数披甲立帐，愿随主公死战。
刘备闻讯，连忙赶来劝阻：“孟德！诸侯大军不动，你孤军深入，太过凶险！董卓西凉铁骑天下精锐，恐难匹敌！”
曹操望着刘备，苦笑一声：“玄德，天下诸侯皆已无可救药。我若再退缩，谁来勤王？谁来救汉？”
“纵使兵败身死，曹操亦不愿做坐视国贼乱政、苟且偷生的庸人！”
刘备闻言，心中震动，无言再劝。
关羽、张飞皆是敬佩，肃然拱手：“孟德公真义士！”
当日黄昏，曹操辞别联军，率领数千孤军，向西疾驰，直扑荥阳，欲截断董卓东出要道，逼近洛阳。
消息传回虎牢、洛阳，董卓得知关东诸侯人人观望、唯独曹操孤军西进，不由得放声大笑。
“关东诸侯数十万，尽是鼠辈！唯曹操一人，尚有胆气，可惜兵微将寡，不自量力！”
董卓即刻命麾下爱将徐荣，率领数万西凉精锐，设伏于荥阳汴水。
徐荣用兵诡诈、极善伏击，绝非普通西凉蛮将可比。
夜色笼罩汴水河谷，山道狭窄，林深谷暗。
曹操孤军连夜奔袭，一路急行，士卒疲惫。行至汴水谷地，四下寂静无声。
夏侯惇皱眉道：“主公，山道幽深，恐有埋伏，需谨慎！”
话音未落，两岸骤然火光冲天！
锣鼓震天，伏兵尽起！
密密麻麻的西凉铁骑从山林杀出，铁甲如潮，箭雨如瀑，瞬间封锁前后退路！
“不好！中计了！”
曹操大惊，急令全军列阵迎敌。
可仓促遇伏、疲兵对战精锐，天时地利尽失。西凉军数倍于己，冲杀凶悍，箭刃纷飞。
曹军士卒虽奋勇死战，奈何寡不敌众，瞬间陷入血战。
汴水之畔，杀声震天，血流遍野。
夏侯兄弟拼死护主，曹洪浴血冲杀，可西凉兵马层层叠叠，杀之不尽。曹军将士成片倒下，热血染红河谷泥水。
激战整夜，数千忠义子弟兵，死伤大半，溃不成军。
曹操战马中箭倒地，身陷重围，兵刃临身，险死还生。
危急时刻，曹洪拼死冲杀至身前，翻身下马，跪地拱手：“主公快上马！末将步行死战护主！天下可无洪，不可无公！”
曹操不肯：“我走则你必死！”
“局势至此，不容迟疑！主公肩负讨贼安民大任，不可身死！快走！”
曹洪强行将曹操推上战马，提刀徒步死战，浴血断后。
曹操含泪策马突围，身后厮杀惨叫不绝，忠心士卒尽数血染汴水。
一夜血战，曹操全军惨败。
孤身带出的寥寥残兵，狼狈东归。
轰轰烈烈的孤军勤王，最终落得折兵损将、大败亏输。
酸枣联军大营，诸侯听闻曹操汴水惨败，无人惋惜，反倒多有讥讽嘲笑。
“不听众人劝阻，执意妄动，自取败亡。”
“区区数千兵马，也敢妄伐董贼，不自量力。”
冷言冷语，刺骨寒凉。
刘备、关张二人亲自出营迎接残兵，见一身尘土、满身疲惫的曹操归来，看着寥寥无几的残卒，心中悲怆。
曹操立于营前，望着虚空，久久不语。
此战，让他彻底看清——依靠诸侯，永远无法平定乱世。唯有自强、自立、手握基业，方能济世安民。
乱世立身的道理，鲜血淋漓，刻骨铭心。
而就在曹操汴水兵败的同时，洛阳局势，发生惊天剧变。
董卓得知关东诸侯虽人多势众，却腐朽怯懦、畏缩不进，已然彻底放下心来。他深知联军看似庞大，实则内里腐烂，终无大志，不足为惧。
可他依旧忌惮关东诸侯日后醒悟、合力强攻。洛阳四战之地，无险可守，极易被围。
思虑再三，董卓定下一条残忍决绝的毒计——
迁都长安！焚毁洛阳！
他要舍弃这座四百年大汉帝都，把一片焦土废墟，留给关东诸侯！
初平元年，春。
董卓颁布迁都诏令，胁迫天子、百官、全城百姓，尽数西迁长安。
为防止百姓滞留、百官私逃，为杜绝关东诸侯坐拥帝都富庶之地，董卓下令：尽烧洛阳宫室、宗庙、民宅！
烈焰四起，席卷全城。
巍巍洛阳，自光武定都，历经二百年繁华，天下第一雄城、大汉中枢帝都，今日沦为人间炼狱。
宫阙楼台、朱门广厦、市井坊市、百年古建，尽数陷入熊熊烈火。
浓烟蔽日，火光冲天，十里帝都，一片通红。
烈焰焚烧昼夜不息，烟柱绵延数百里。
城中数百万百姓，被西凉军驱赶踩踏，哭嚎遍野、流离道路。老弱填于沟壑，壮者疲于奔命，尸横一路，哀嚎千里。
历代帝王陵寝、公卿古墓，尽数被董卓士卒发掘，金玉珍宝搜刮一空，骸骨暴露荒野。
四百年大汉荣光，一朝焚烧殆尽。
繁华帝都，化作焦土废墟。
董卓带着汉献帝、满朝文武、残余宫人百姓，裹挟无尽珍宝，扬长西去，退守关中险要，凭山河天险，割据自雄。
当洛阳大火的消息传回酸枣大营，数十万关东联军，终于沉默。
他们日日宴乐、按兵不动，换来的结果，是帝都倾覆、宗庙焚毁、苍生流离、汉家基业付之一炬。
滔天罪责，人人有份。
诸侯脸上再无笑意，只剩难堪、心虚、惶恐。
曹操立于风中，遥望西方漫天烟火血色，目眦欲裂，声音沙哑，字字沉痛：
“我等坐拥大义、手握重兵，坐视国贼焚都、天子蒙尘、百姓惨死……
我等，皆是乱世罪人！”
一语落定，满营无声。
酸枣联盟最后的颜面、最后的大义、最后的人心，随洛阳大火，彻底燃尽。
裂痕彻底炸开，联军分崩离析，已然无可挽回。
天下大势，彻底倾覆。
旧汉已死，新世将至。
群雄逐鹿的真正乱世，自此，全面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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