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病早就好了,只是最后那两天硝子说你身体素质不太好,所以五条悟硬是按着你在宿舍多躺了两天。
这两天里五条悟每天都会来你这里一趟,借口包括但不限于“刚好路过”“杰让我带东西给你”“上次你落在我那的发绳”——最后那个借口被你当场拆穿,因为你从来不把发绳落在他那里。
他把发绳往你床头柜上一放,面不改色地说了句“那就是硝子的”,然后转身走了。
“……硝子一般不扎头发吧”你默默吐槽。
你低头看了看那根发绳,全新的,浅蓝色的,上面缀着一颗小小的雪花吊坠,你把它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最后套在了手腕上。
终于等你身体状况恢复到五条悟允许你出任务了的时候了。
这次的任务目标不是咒灵,而是诅咒师,情报说对方是个擅长精神操控术式的家伙,最近在这一带活动,已经有一名辅助监督在侦察过程中失去联络。等级评定为一级,但辅助监督那边多嘴加了一句——“不排除特级的可能性”,于是任务顺理成章地落到了五条悟头上。
而他照例带上了你。
这次的理由是“○○的术式更适合嘛~”,听起来比“让你变强”稍微正经了那么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你在车上露出无语的表情,说他能不能换个新借口,这个已经用烂了,他靠在后座上,手臂搭着窗沿,笑着说和你待在一起心情会变得特别好,你被他说的满脸通红,两个人在后座又拌嘴拌了一路。
到了地点下了车,你走在前面,步子轻快,黑色的高专制服在满眼绿色里显得格外鲜明,你今天心情似乎不错,或许是因为终于可以出来活动活动了,走几步就回头催五条悟让他快点,语气里带着那种你特有的、用催促来掩饰开心的别扭劲儿。
“你腿那么长走这么慢,故意的吧。”
“是啊,”他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手插在裤兜里,墨镜推到额头上,蓝眼睛毫不掩饰地看着你的背影,“走慢点可以多看两眼风景。”
“这里有什么风景好看的。”
“有啊。”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你的背影,长发随着你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
你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他已经把目光移到了旁边的树梢上,表情无辜得无懈可击,你狐疑地盯了他两秒,什么都没抓到,又转回去继续走,耳廓悄悄染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粉色。
穿过小路时,你停下了脚步。
道路前蹲着一个人,一个小女孩,看起来大概七岁的样子,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赤着脚,膝盖上有一块擦伤,正低着头用袖子擦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又细又弱,像是哭了很久已经没有力气了。
“怎么会有小孩在这里?”你的脚步立刻快了起来,朝着小女孩走过去,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你没事吧?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呀”
五条悟站在远处没动。
他的六眼在那个小女孩身上捕捉到了一些很有趣的东西,咒力的流动模式,体温的分布,心跳的频率,所有的生理指标都精准得像教科书一样“正确”,但组合在一起,却像一幅临摹得太完美的赝品。
“○○,”他说,语气比刚才淡了很多,“别碰她。”
“什么?”你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皱起眉,“她就一个小孩子,你看她都哭了,可能是附近的——”
“我说,别碰她。”
他的声音并不严厉,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但你和他做了两年同期,听得出这种语气里的分量,你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看他,又看看那个正在发抖的小女孩,眉头拧成一团。
然后那个小女孩抬起头来。
她的脸确实是一张标准的、惹人怜爱的孩子的脸,圆圆的脸颊,大大的眼睛,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嘴唇因为“哭泣”而微微发抖,她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了看你,又看了看站在远处的五条悟,然后忽然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朝你跑了过去。
“姐姐——姐姐救我——那个哥哥好可怕——”
她的动作太快了,你本能地伸出手去接住这个朝自己扑过来的孩子,五条悟在那一瞬间动了,他从远处一步跨出,手臂一伸就准备把你拉到身后,但那个“小女孩”的速度忽然爆发到了一个完全不符合她外表的程度,她的身体在奔跑中扭曲变形,整体化作流动的咒力液体,整个人像一层半透明的薄膜一样朝你包裹过去。
那层半透明的薄膜从你的指尖开始,沿着手臂、肩膀、脖颈,一路蔓延,速度快得离谱,你感觉到一股极冷的、不属于自己的意识像无数根细针一样扎进你的脑海,刺痛感从头皮一直传导到脊椎末端,你张开嘴想喊出什么,但声音还没出口就被堵在了喉咙里,视野开始扭曲、模糊,耳边的声音一层一层地退远,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你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五条悟朝你冲过来的身影,和他脸上那个你从未见过的表情。
那个表情不是愤怒,至少不完全是,愤怒只占了一小部分,更多的是另外一种东西——一种极其危险的、冰冷的、像即将出鞘的刀刃一样的专注,他的墨镜摘掉了,六眼全开,蓝色的瞳孔在昏暗的林间光线下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实质性的杀意。
然后你的意识就断了。
“你”重新站直了身体。
动作和刚才完全不同了,随时准备战斗的术师姿态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你”站在原地,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肩膀微微内收,下巴低着,睫毛垂下来,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完全放松的、毫无戒备的状态,然后“你”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还是你的眼睛,但眼神完全变了,不是你平时的锐利和机敏,也不是执行任务时的专注和锋利,而是一种雾蒙蒙的、带着水汽的、半梦半醒似的茫然,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午睡中被叫醒,还没搞清楚自己在哪。
“你”的目光在周围茫然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前方的五条悟身上。
“你”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法和你平时看到他的时候完全不同,平时你见到他,眼神会先亮一瞬,然后立刻别过头去的方式把那点亮光藏起来,整个过程快得像条件反射。
但现在这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想要遮掩的东西,所有的情绪都毫无保留地向外敞开——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像小狗看到主人回家时那种全身心都在表达“你来了我好开心”的明亮。
“悟~”
这个声音让五条悟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不是全名,不是“你这家伙”,不是你平时用的任何一个带着嗔怪和别扭的称呼,是“悟”,只一个字,尾音上扬,拖出一个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意味的波浪线,和之前你叫“五条大人”完全不同——那个时候你是被迫的、羞耻的、被逼到绝境才松口的,而现在这个声音是主动的、放松的、浑然天成的,像是你每天起床都会这么叫他,已经叫了无数遍。
“你”朝他走了两步,步伐也是不一样的,你平时走路很快,步子干脆利落,带着一股“别挡道”的气势,但现在的“你”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依赖性的柔软,像是刚睡醒的猫往主人脚边蹭过去。
你走到他面前,“你”仰起头,冲他弯起眼睛笑了,那个笑也是你的脸,你的嘴唇,你的酒窝——但弧度完全不同,它太甜了,甜得发腻,甜得不像你。
五条悟低头看着这张脸。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你,诅咒师的本体是一种寄生型的精神操控术式,可以侵入宿主的意识层,压制原本的人格,用自己的咒力模拟出一个“全新”的、完全符合对方潜意识期待的表层人格,被操控的人不会表现出僵硬和异常,反而会变得极度“自然”,自然到像是变了一个人。
那个诅咒师现在就在你的身体里,蜷缩在你意识的深处,用你的嘴说话,用你的脸微笑,用你的声音发出那种他从来没听过的、软得像棉花糖一样的语调。
他应该感到愤怒,应该说,他确实感到愤怒,咒力在他体内汹涌翻腾,愤怒像一条冰冷的蛇在他的血管里游走,每经过一处就在那处点燃一簇杀意,诅咒师碰了你,碰了你的意识,碰了你的人格,碰了属于你的、独一无二的、他小心翼翼护了两年都没敢真正触碰的东西。
单凭这一点,这个诅咒师今天不可能活着走出这座山。
但在愤怒的下面,在那些可以名状的情绪覆盖不到的地方,有一种东西正在蠢蠢欲动。
你叫他“悟~”。
从认识的第一天起她就没有这么叫过他,入学式上你自我介绍完,他凑过去说“哟,以后多指教”,你看了他一眼,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就是那个五条家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审视和警惕,和所有人都不同的审视和警惕,后来熟了,你开始叫他“五条悟”,连名带姓,听起来生疏,但你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会有一种特别的节奏,快的、干脆的、像往桌上拍一张牌。
再后来更熟了,称呼变成了“你这家伙”、“喂”、“白毛猫”,每一个都带着你标志性的傲娇,像是给你们的关系贴上一层又一层的封条,严严实实地封住里面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
他以为他早就习惯了,习惯了你的嘴硬,习惯了你的白眼,习惯了你的“谁要你管”,他甚至觉得自己就喜欢这样的你——那个会一边嘟囔着“谁要吃你的东西”一边撕开包装纸的你,那个在训练场上被他逗得跳脚然后追着他打的你,那个在落水前用蚊子般的声音说“求你了五条大人”之后好几天不敢正眼看他的你,这才是你,是他认识的你,是他——
是他什么?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他没有往下想,因为面前这个“你”正在用你的脸、你的眼睛、你的嘴唇,做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你歪着头看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唇翘起来,酒窝比平时深了一倍,你的双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抬了起来,轻轻地、试探性地揪住了他胸前衣襟的两侧,不紧,只是虚虚地捏着,像是怕他跑掉,又像是怕弄皱他的衣服。
“悟,你怎么不说话呀。”
你的声音——不对,是“你”的声音——又甜又糯,带着一点小小的埋怨和很多的撒娇,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下沉然后往上飘,像一根羽毛在空中翻了几个圈,你一边说一边往前凑了凑,身体几乎贴上他的胸口,下巴抬得高高的,因为这个身高差,你整个人像是在往他怀里钻。
他的呼吸停了零点几秒。
六眼在这个距离把你身上的每一处变化都精准地反馈给他,你的瞳孔微微放大,心跳平稳而缓慢——不像是紧张,倒像是安心,你的体温比他低半度,透过薄薄的制服衣料传到他的胸口,带着山间微凉的空气和你特有的干净的气息,你的手指还在他衣襟上,指尖轻轻蜷了蜷,把那块衣料揉出几道细小的褶。
他知道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不是你的本意,不是你的人格,不是你会做的事,真正的你绝对不会这样靠在他怀里,绝对不会用这种语气叫他的名字,绝对不会用这种毫无防备的眼神仰头看他,你会在靠近他的时候刻意拉开距离,会在叫他的名字的时候故意加重语气,会在看他的时候先用一层层的别扭把目光裹好再递过去。
可是眼前这张脸是你的脸,这双眼睛是你的眼睛,这双手是你的手。
他的心跳背叛了他。
“你抱抱我嘛,”你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在他的衣襟里,带着一点鼻音,软得像是要化开,“悟平时都不抱我的,我好想你抱抱我……”
他的手臂条件反射地抬了起来,抬到一半,理智在脑内拉响警报,他硬生生地把动作停在半空中,手指在你后背上方几厘米的地方悬着,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诅咒师在你体内,他不能——
“你明明就很想抱。”
那个声音忽然变了。
还是你的声音,但从里面吐出来的每一个字的音色都沉下去了,从撒娇的甜腻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沙哑的、黏稠的,带着笑意,但那个笑不像人的笑,更像是某种东西在模仿“笑”这个行为时产生的扭曲产物。
“你”从他胸口抬起头来。
眼睛还是你的眼睛,但瞳孔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那是一种不属于人类的、暗红色的微光,像两点烧着的炭埋在深棕色的虹膜后面。
嘴角的弧度也变了——还是笑着的,但笑的方式从刚才的甜美变成了某种极不协调的、过分夸张的弧度,看上去像是在你的脸上画了一张不属于你的笑脸。
他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
“这具身体很可爱吧,”那个不协调的笑脸用你的声音说出了完全不属于你的台词,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湿滑的、令人反胃的亲昵感,“她的意识现在被我压在最下面一层,什么都不知道,但我能看到哦——我能看到她藏在最里面的那些东西,你知道她有多喜欢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