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症监护室的遮光帘拉至一半,滤去废土外界灰蒙蒙的天光,室内只剩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响。高炙已脱离深度昏迷,大半时间处于浅眠状态,经脉还在依靠药剂与自身自愈力缓慢愈合,密度调节异能依旧处于封禁休养阶段,连抬手都要耗费不小力气。往日里能独当一面、为整支队伍撑起屏障的男人,此刻半靠在可调病床上,脸色苍白,手臂上还留着输液针孔,少了几分指挥官的凌厉气场,多了几分脆弱。
沈时安结束一队日间训练,处理完和韩彬初步对接的任务清单,提着一小罐熬制好的药膳汤剂走进病房。她如今大半精力分给队内协作与探望高炙,连日操劳让眼底青淡阴影又深了些,昳丽的面容安静柔和,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沉郁气质。她轻手轻脚将汤碗放在床头柜,调低仪器提示音量,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病床侧边。
“今天精神看着好了不少,医师说你的经脉愈合速度比预估快很多。”沈时安拿起棉签,蘸取温水轻轻润湿高炙干涩的唇角,声音压得很轻,怕惊扰到他。
高炙缓缓掀开眼皮,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带着疲惫的暖意。从十六岁初次接触异能,被失控的领域掠夺折磨得夜夜失眠,到一步步摸索能力边界,这么多年,一直是他守在沈时安身旁。他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嗓音沙哑干涩:“总不能一直躺在这里,基地还有一堆事要处理,还要盯着你别滥用领域掠夺透支自己。”
这句话勾起过往细碎回忆,病房里一时静了下来。
沈时安指尖摩挲着汤碗边缘,望着眼前的人,思绪飘回多年以前。那时她还是个性格张扬爱笑的甜妹,刚接种药剂不久,领域掠夺极难掌控,时常无意识掠夺周遭异能,陷入恐慌焦虑,整日惶惶不安。是刚担任一队队长的高炙腾出大量时间,一遍遍陪她试验、疏导,教她划定领域范围,在她被异能反噬崩溃落泪时耐心安抚,把莽撞稚嫩的她护在身后。
“还记得我刚觉醒异能那段日子吗?”沈时安低声开口,语气带着怅然,“那段时间我总黏着你,不管遇到麻烦还是心里难受,第一时间就想找你。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误以为自己喜欢你,是恋人之间的那种喜欢。”
高炙微怔,呼吸顿了半分,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心头悄然泛起一缕不易察觉的期待。这些年他因年龄差距心生自卑,只敢以导师、长辈的身份照料她,从未奢望过能越过界限,却也暗自揣测过,少女时期寸步不离的依赖,会不会藏着别样情愫。
“但这段日子看着你躺在这里静养,我静下心想了很久。”沈时安抬眼看向他,眼神坦诚又平静,没有半分闪躲,“我终于理清了,年少时那份情愫并不是爱情。你是我的引路人,是在我最无助迷茫时托住我的长辈,我依赖你的庇护,敬佩你的沉稳可靠,那份好感,是晚辈对导师的信赖与亲近,不是爱意。”
一语落定,病房内的氛围微微凝滞。
高炙眼底那点微弱的期待缓缓消散,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惆怅,说不清是遗憾还是释然。他轻轻颔首,指尖无意识攥了攥身下床单,低声应道:“我明白了。能想清楚自己的心意,对你而言也是好事。”他早该清楚,自己于她而言,从来都是遮风挡雨的长辈,并非适合相守的恋人。惆怅情绪只在心底短暂盘旋,他很快调整好心态,依旧用一贯温和的口吻叮嘱,“不管怎样,遇事别独自硬扛,我一直都在。”
沈时安轻轻点头,心里积压许久的心事终于倾诉完毕,反倒觉得轻松不少,拿起勺子准备喂他喝汤。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叩响两声,随后被推开。
韩彬迈步走了进来。一身规整作战服,身姿挺拔,气质清雅从容,刚忙完一队战术规划,顺路前来探望休养中的高炙。他手里拎着一盒基地稀缺的脉络修复胶囊,进门先看向病床,神色带着得体的关切。
“高指挥,听闻你恢复情况稳步向好,我抽空过来看看。”韩彬走到床头柜旁,将药盒放下,简单询问了手术后续恢复状况、异能封禁时长,语气礼貌周到。
高炙看向这位接替自己一队队长职位的年轻人,微微颔首回应,简单交流了几句一队管理、外勤任务安排的相关事宜。
沈时安安静站在一旁等候,偶尔在二人对话间隙补充几句队内近况。
韩彬目光偶尔会掠过身旁的沈时安,内心只存有一丝浅浅的好感。认可她身为一队副队长的沉稳能力,欣赏她细心照料队友、惦念师长的温柔品性,觉得对方是十分合拍靠谱的工作搭档,仅此而已。既没有李哲枫深藏多年的暗恋,也没有江逾白刻骨铭心的执念,更没有想要主动追求的念头,眼下他一心只想稳定一队秩序,打磨队员实战能力,儿女情长并未占据他的思绪。
短暂慰问过后,韩彬礼貌道别,转身离开病房,回去继续处理一队繁杂事务。
病房重新回归安静,仪器滴滴声再度成为主调。
沈时安舀起一勺药膳汤递到高炙唇边,看着他慢慢咽下,过往懵懂情愫尘埃落定,前路羁绊依旧缠绕。高炙藏起心底的惆怅安心休养,沈时安一边照料导师,一边要与仅有浅淡好感的新任队长搭档带队,废土之下,每个人的心事都藏在平静表象之下,悄然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