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现代言情 

归家

渡香

闹市长街烟火喧腾,车水马龙昼夜不息,唯独街尾拐角处,藏着一方格格不入的天地。

这里开着一家名叫渡香的小众香水定制店。

店主闻骁是个极其矛盾的人。

他天生嗅觉迟钝,远不及常人敏锐,又偏偏对调香一事情有独钟。为了守着这份热爱,他在喧嚣市井里盘下铺面,立下旁人看来无比奇葩的规矩。

每日仅接待两位客人,所有香氛全为专属定制,必须提前预约方可进店。

一切没如他所愿,人的偏爱向来不讲道理。

这般苛刻的规矩非但没有劝退客源,反而让渡香门庭若市,踏破门槛者络绎不绝。一半人是慕名而来,贪恋他亲手调制、独一无二的香韵,而另一半人,只为一睹闻骁本人的风华。

他算是天生夺目之人,随便站在人群中,便足以攫取所有目光。

薄肌长腿,比例优越,挺拔舒展。五官最是清绝,眉骨冷峭分明,眉色浅淡通透,眉峰平直规整,无半分张扬凌厉,褪去了男子浓眉重目的戾气,干净温柔。一双眼瞳颜色偏浅,眼型狭长精致,眼睑微垂时,眼尾缓缓收出一道锋线。

见过的人都说闻骁性子冷淡,寡言疏离。

可无人知晓,这颗看似清冷荒芜的心底,早已牢牢住进了一个人。

他人生中调制的第一款香水,无色无韵,唯独以她之名。

时隔一年,远赴海外进修厨艺的时安终于学成归国。

落地安顿的第一天,葛冉便火急火燎拽着她往外跑,非要带她去渡香一探究竟。

“我跟你说,那家店藏了个天大的巧合,有一款香水和你的名字一模一样,今天必须带你去看看!”

时安拗不过她,只能跟着前来。

渡香的门面极简至极,一扇素面木门,无雕花无纹饰,漆面也有些斑驳褪色,门边悬着一串幼稚的纸飞机风铃,清冷雅致的门店配上童真烂漫的风铃,很是违和。

风铃下坠着一张纸页,写着短短八字:布施芬芳,向阳破难。

时安望着那行字,指尖微顿,轻声喃喃自语:“香气渡人,自困难自渡。除了他,竟然还有第二个。”

“你一个人偷偷嘟囔什么呢?快走!”葛冉没听清她的话,挽住她的手臂,抬手一把推开了木门。

推门的瞬间,薄荷的凉冽、柑橘的清甜、苦橙叶的沉静、柠檬的鲜活,四种气息层层交织,冲击力极强,扑面而来,驱散了外界的燥热,让人通体清爽,心神俱醒。

葛冉被这股冷香撞得一怔,忍不住咋舌:“嚯,这味道冷的都打我脸上了!”

时安被她直白的模样逗笑,眼底漾开浅淡笑意,细细品鉴着空气中的香调:“我倒是觉得这味道,做成护手霜刚刚好。”

屋内的店员阿硕听见门口动静,慌忙戴上滑落的眼镜,急匆匆往外跑。

他心里慌得厉害,脚步乱得跟不上节奏,险些左脚绊右脚,当场摔在地上。

坏了,彻底坏了。

今天是周五,老板雷打不动、绝不接待任何客人的日子。

他不清楚周五闭店的缘由,只知道这是闻骁守了许久的规矩。上次有客人不知深浅强行上门打扰,素来惜字如金的闻骁,竟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滔滔不绝辩驳了许久,场面堪称吓人,那画面至今不敢回想。

他喘着粗气,快步拦在两人身前,满脸歉意:“抱歉两位女士,小店需要提前预约才能接待,周五更是绝不接客,实在不好意思,二位只能改日再来了。”

里间正伏案调香的闻骁,本就不喜调香时被外物打扰,门外的动静扰得他心绪不宁,不耐烦地抬步走出,打算出声回绝。

不过两米的距离,四目相撞的刹那,周围所有喧嚣尽数静止。

那张他日思夜想、刻入骨髓的脸庞,猝不及防撞进眼底。

是时安,是消失了整整一年的时安。

闻骁浑身一僵,指尖骤然失力,手中的玻璃调配瓶应声坠落,狠狠砸在地板上。

瓶中柠檬的原液倾泻而出,鲜活凛冽的香气在狭小的空间里肆意挥发,漫满整间屋子。

一年未见,那双眼还是这么勾人。

时安看着眼前的人,心头轻轻一颤。

他清瘦了很多,不过这脸还真是屹立不倒,好看得让人心头乱序。

凝滞暧昧的氛围,被葛冉一句嘀咕彻底打破。

她凑到时安耳边,压低声音促狭道:“刚回国就偶遇疑似前男友,这概率也太低了,趁现在还没尴尬,咱们跑还来得及!”

“别胡说。”时安立刻轻声制止。

葛冉满是不解疑惑,“胡说?你们俩当初不都……难道根本没谈?”

跨年夜,夜色温柔,情愫暗涌,一吻让时安骤然乱了阵脚,仓皇逃离,不告而别。

一年时光,说长不长,长不过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日夜,说短不短,短不过恍然一梦的别离。

时安无声的偏爱纵容。

闻骁捕捉到她的半分温柔,就会小心翼翼的试探又藏不住莽撞的肆意。

僵持间,闻骁抬步,一步一步缓缓朝时安走近。

周身混杂的香氛层层萦绕,随着他的靠近,将时安彻底包裹。

一旁的阿硕闭了闭眼,心态彻底崩了。

他这份清闲惬意、薪资优厚的工作,怕是要保不住了。

“时安。”

闻骁开口,嗓音低沉沙哑,裹挟着积攒了一整年的思念。

小赵闻声一愣,误以为老板是要取那瓶同名香水,连忙应声:“我这就去取香水!”

葛冉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懵懵懂懂的阿硕,不由分说拽着他往里屋走。

“小哥哥,正好教教我调香呗!”

阿硕还一头雾水,想要开口辩解,厚重的木门便“哐”的一声,彻底关上,隔绝了屋外的二人世界。

四下安静下来。

时安莫名有些紧张,不敢抬头直视他泛红的浅瞳,只好死死盯住他的的袖扣。

那是一枚精致的紫色芍药花,纹路细腻,做工精致,和她送的那枚像又不像。

“时安。”

闻骁又唤了一声,执着又缱绻。

“我在。”时安轻声应答。

他望着她,一眼又一眼,舍不得移开分毫,一遍又一遍念着她的名字,她便一遍又一遍的回应。

反复的应答里,闻骁淡漠的眼底渐渐氤氲起水汽,眼眶一点点泛红,隐忍的思念终于快要藏不住。

屋内,扒着窗户偷偷偷看的葛冉和阿硕,早已目瞪口呆。

阿硕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内心疯狂呐喊:这真的是他那个冷漠寡言、万事无波的老板?这发展,完全不对劲!

屋外,闻骁再也克制不住,上前一步,伸手将心心念念的人紧紧拥入怀中。

时安的手臂悬空,僵在他的腰侧。

迟疑、忐忑、酸涩,万千情绪翻涌,她犹豫了许久,终究缓缓落下手,指尖稳稳贴住他温热的腰间,轻轻环住。

得到回应的人,收臂,将她抱得更紧,死死锢着她,松开一秒都怕人再次跑掉。

静谧相拥里,时安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些许局促:“我们,对不……”

“你对我很坏,你怎么舍得不联系我。”他埋在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细碎的颤抖,“是我勾引的你,我不用你负责,只要你不要再突然消失,我怎么样都好。”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直接噎得时安无话可说。

颈间清晰传来他细微的抽泣声息,温热的泪意贴着肌肤漫开。

时安心头一慌,彻底乱了阵脚。

他在哭?

她快速稳住心绪,轻声安抚:“我不走了,以后都留在国内,还有啊,你这么香,沾染上我的油烟味,就不好闻了。”

闻骁埋在她的肩窝,脸上的微凉冷气混着泪水的温热,尽数熨帖在她肌肤上。

时安浑身轻轻发麻,背脊绷得笔直,一动不敢动。

良久,闻骁才一字一顿,闷闷地吐出几个字,

“好闻,香于味本就同源。”

时安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心头一软,连忙转移视线,看着他松开的鞋带,轻声道:“你鞋带开了,现在会系了吗?”

闻骁听话地屈膝蹲下,指尖笨拙地绕着鞋带,调香那么精细的活都做得来,偏偏系不好一根鞋带。

时安也跟着蹲下身,伸手耐心替他重新整理、系好。

抬眼便是猝不及防的上目线攻击。

刚刚哭过,眼眸湿漉漉的,眼尾泛红,白皙的脸颊也染着一层薄红,又乖又软。

时安心神一晃,重心不稳,一屁股跌坐在冰凉的地上。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笑。

闻骁垂眸看着她慌乱的样子,俯身朝她伸手,夕阳的余晖打在两人身上,时安坐在地上许久,直到闻骁的手准备收回,才缓缓递过手去。 他就着力道将人拉起来,牵着她的手腕就往停车场走。

沿街的商户偶有侧目,都有些诧异,这位素来话少冷淡、跟客人多说两句话都嫌麻烦的调香师,居然会牵着人,还走的这么急。

“你带我去哪?”时安问。

“到了就知道了。

说起和时安的第一次相遇,总裹着盛夏午后的燥热与梧桐叶的清香。

年少时的人总是天不怕地不怕,闻骁算是个出了名的“小英雄”,不计后果的仗义,但凡撞见旁人受欺负,总要挺身站出来。

可小英雄也有双拳难敌四手的时候,那天他为了护低年级的学弟,被几个校外的人堵在巷尾的砖墙边,唇角破了皮,指节也蹭出了血,就算这样他也不在乎。

巷口忽然传来细碎的叮当声,轻脆得像檐角的风铃。

时安就站在光影分界的地方,穿着宽大同款的蓝白校服,袖子随意挽到手肘,嘴里叼着颗橘子味棒棒糖,腮帮子微微鼓着,书包带滑到臂弯,上面挂了一排五花八门的软胶挂坠,走一步就撞出细碎的轻响。

她漫不经心地扫过巷内剑拔弩张的几人,微微歪头,视线越过人墙,不偏不倚落在闻骁眉骨上那颗淡褐色的小痣上。

她对着他极轻地挑了下眉。

能帮一个是一个。

时安心里其实打着鼓,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发颤,面上却绷着副冷淡淡的神情,举着手机对着几人晃了晃,屏幕亮着,三个数字的拨号界面清清楚楚。

拿着棒棒糖的手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她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地迈步,一步步穿过人群走到闻骁身边。

风卷着漫天的梧桐絮飘进来,她的鼻呛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一缕很淡的香气吸引。

这个年纪的男生大多是皂角混着汗味,他身上的味道却特别得很,像泡在温奶里的甜橘子,软乎乎的甜里裹着点清冽,让人忍不住想凑近咬一口。

只可惜眼下这颗“小橘子”挂了彩,狼狈地撑着地面。

时安对着他伸出了手。

总爱做别人英雄的少年,就在这个蝉鸣聒噪的午后,猝不及防遇见了属于他的小英雄。

“地上很脏,该起来了,闻骁同学。”

闻骁猛地抬眼,撞进她清亮的眼底,喉结滚了滚:“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时安抬了抬下巴,指尖虚虚点了点他胸前歪掉的胸牌,另一只手攥住他的手腕,稍一用力就把人拉了起来。

蹲着的时候还不觉得,一站起来便高出她一大截,阴影落下来,几乎将她整个人罩在里面。

闻骁闷不吭声地捡起地上的书包,胡乱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耳根悄悄烧得发烫,没敢再看她的脸,自顾自就往巷口走。

“等一下。”

时安叫住他,从手机壳后面摸出一张兔子图案的创可贴,递到他面前。他低头看着眼前比自己矮了一截的女生,桃花般的眼睛,睫毛浓密如扇,刘海随风被吹起,藏在眉毛里的痣,若隐若现。

青春期的悸动像藤蔓似的悄悄缠上心口,他扭扭捏捏憋出一句“谢谢”,攥着那片创可贴,几乎是落荒而逃似的消失在了巷子尽头。

胸牌掉在墙角的碎砖缝里,他都没发现,时安弯腰捡起来。照片上的少年唇线抿得笔直,好看是好看就是不会笑。

高三二班,闻骁,同校同年级,不同班。

她盯着那名字看了几秒,心里纳闷:学校也没多大,怎么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个人。

车窗缝里钻进来的热风拂起额前碎发,把飘远的思绪拉回。

闻骁的车技一如既往地颠簸,过减速带时猛地颠了一下,时安扶着副驾的扶手,忍不住弯了弯眼:“要不我来开?”

闻骁握着方向盘的指节紧了紧,侧头看她,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窘迫:“还是这么差吗?”

“有进步……”时安拖长了语调,没好意思说他比起当年骑单车差点冲进绿化带的水平,确实好了那么一点。

说话间,车窗外的景致渐渐熟悉起来。两侧种满桃树的柏油路缓缓铺展,枝桠向路中间伸展,搭出半拱的绿荫。

上学时每到春日,这里便开满粉白紫的花,风一吹就落满肩,是整条街最盛的景致,可惜如今不是花季,只剩满枝浓绿在风里轻轻晃。

车子在路边缓缓停稳,对面就是他们的母校。

和从前不同的是,校门旁多了间小卖部,奶白色的墙面,门口摆着旧冰柜,嗡嗡地冒着冷气。老板是个身形清瘦的男生,看起来和他们年纪相仿,他低头整理冰柜里的汽水。旁边支着个画架,穿素色绸缎的女生正在作画,笔尖在纸上游走,神情专注又凌厉。

或许是时安盯着看了太久,画画的女生忽然抬起头,目光精准地对上她的,弯眼笑了笑。时安也下意识回了个浅笑。

女生放下笔,拿起画稿走过来,径直递到她面前:“这画和你有缘,赠与你了。”

画上是春日的桃林校门,落英缤纷里,两个穿着校服的身影并肩走着,轮廓模糊,透着股青涩的暖意。

时安一愣,连忙摆手:“这怎么行,你画了很久吧。”

“我说行,就行,我是白瑜,他是季然。”

季然也从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瓶冰汽水,递给时安和闻骁。几人站在树荫下闲聊了几句,闻骁看着季然自然地替白瑜拂去肩上的碎叶,看着两人对视时不用言说的默契,就知道他们有故事。

聊到一半,闻骁才想起此行的目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时安的手背,和两人道了别,牵着她往校门里走。

时安被他牵着走,指尖能感受到他掌心微微的热度,忍不住抬头问:“干吗,带我回顾青春?”

“不是回顾,是想带你来看看,我从十七岁那年,就想带你来的地方。”

渡香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