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吹得跟淬了冰的刀子似的,横冲直撞刮过破败城斑驳的城墙。墙缝里凝着一道道暗红冰凌,远远瞅着,就像风干的血痕。天还沉在黎明前最深的黑里,连片的杂役棚窝在城墙根下,活像一群苟延残喘的野狗。
棚子的茅草顶朽得透光,细碎雪沫混着地上扬起来的煤灰,簌簌往棚里落。空气里缠杂着腐草霉味、汗水酸臭,还有粗粮饼发霉的怪味儿,闷得人胸口发紧。耳边除了北风呜呜的嘶吼,就剩满棚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再往远处听,军营方向时不时传来铁甲相撞、兵器磕碰的脆响,在这死寂的寒夜里格外刺耳。
萧烬猛地睁开眼,浑身的肌肉下意识绷紧。
十七年了,他早养成了浅眠的习惯,哪怕睡得再沉,一丁点动静都能瞬间惊醒。他今年十七岁,打记事起就扎根在这杂役营,没人知晓他的来路,营里上下都只当他是路边捡来的野娃。身上这件粗布短褂补丁摞补丁,布料磨得发脆,冷风顺着破洞往皮肉里钻,冻得四肢发麻。脚下连一双完整草鞋都没有,裸露的脚踝冻得青紫,薄薄一层白霜附在皮肤上,一碰就发凉。
他慢慢坐起身,动作轻得像一道影子,生怕惊扰了身旁蜷缩的同伴。目光第一时间扫向身侧草席的缝隙,那里是他藏宝贝的地方。往日里,一块拇指大小的下品灵石就安安稳稳躺在那儿,那是他熬了整整一个月,靠着搬碎石、扛巨木,累死累活攒下来的念想。
玄洲大地灵气稀薄,寻常修士修炼本就慢如蜗牛,更别说他们这些连修行门槛都摸不着的底层杂役。这块灵石逸散出的微弱灵气,是他每日深夜偷偷修炼的依仗,也是他在这泥沼般的日子里,唯一的盼头。
可此刻,缝隙里空空如也。
萧烬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没有怒吼,也没有失态。十七年的磋磨,早已把他骨子里的棱角磨得收敛,喜怒哀乐极少摆在明面上。不用多想,能悄无声息拿走东西的,整个杂役营只有一个人——赵虎。
“醒得挺早啊,萧烬。”
粗嘎蛮横的嗓音从棚口炸响,伴随着沉重拖沓的脚步声。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大步跨了进来,身形敦实,脸上横肉堆叠,三角眼眯成一条缝,透着一股子凶蛮。这人便是杂役营的头目赵虎,修为摸到了凝气高阶,在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杂役面前,简直就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
棚里原本半睡半醒的众人瞬间噤声,一个个缩着脖子往草席里钻,连大气都不敢喘。谁都知道赵虎贪财又暴虐,克扣物资、打骂手下是家常便饭,招惹上他,少不了一顿皮肉之苦。
萧缓缓缓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哪怕身着破衣,站在低矮杂乱的棚屋里,也没有半分奴颜婢膝。他抬眼看向赵虎,嗓音因为整夜受寒,带着几分沙哑:“我那块灵石,是你拿的?”
不是询问,是笃定的陈述。
赵虎咧嘴大笑,笑声粗哑刺耳,在狭小的棚屋里来回回荡。他双手背在身后,一步步逼近萧烬,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孤身一人的少年,眼神里满是戏谑与鄙夷:“咋地?一块破石头而已,我帮着营里统一看管,还轮得到你过来质问?”
话音未落,赵虎骤然上前,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萧烬的衣领,猛地向前猛拽。萧烬脚下踉跄,整个人被扯得往前扑,冰冷粗糙的地面狠狠蹭过他的小腿,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直钻骨头缝。
“一个无根无凭的野种,吃着营里的粮,住着营里的棚,还敢藏私货?”赵虎手上不断加劲,衣领勒得萧烬脖颈发紧,呼吸都变得困难,“我告诉你萧烬,在这破败城的杂役营,我让你活,你才能苟活;我让你受气,你就得憋着。别揣着那些不切实际的心思,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周围的杂役纷纷偏过头,不敢直视眼前这一幕。有人面露同情,却也只是悄悄攥紧了拳头,乱世之中,底层人命如草芥,他们自身都难保,哪里敢出头阻拦。
萧烬被勒得脸颊涨红,胸腔里翻涌着压抑的火气。那块灵石,是他日复一日熬出来的心血,是他试图摆脱当下处境的唯一希望。他试着抬手去掰赵虎的手腕,可双方修为差距摆在那里,凝气高阶的力量,远不是他这个凝气中期的少年能够抗衡。
“那是我拼死干活换来的东西。”萧烬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眼底的冷意愈发浓重。
“拼死干活?”赵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抬脚狠狠踹向萧烬的小腹。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萧烬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后方泥糊的墙体上。土墙年久松软,被撞得簌簌往下掉落灰土。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置,嘴角溢出一缕鲜红的血迹。冰冷的煤灰混着飘落的雪沫,粘在他的脸颊上,又冷又扎。
赵虎缓步走到他身前,脚尖轻点地面,趾高气扬地俯视着倒地的少年:“就凭你这副模样,也配谈拼死?整个边境城,像你这样的贱民,死十个都没人多看一眼。识相点,往后乖乖听话,不然我天天收拾你。”
萧烬撑着冰冷的地面,一点一点艰难地直起身子。伤口的疼痛阵阵传来,每一次挪动都牵扯着神经,可他始终没有低下头。漆黑的眸子直直对上赵虎凶狠的目光,里面没有求饶,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沉寂的寒。
就在他垂眸擦拭嘴角血迹的刹那,没人察觉,他眼底深处飞快闪过一抹极淡的暗金色流光,如同沉睡千年的巨龙,在黑暗中轻轻颤动了一下,转瞬便消失无踪。
十七年来,这种异样偶尔会出现。每当他遭受极致的欺辱、内心翻涌怒火时,体内深处就会有一股陌生的力量轻轻搏动,说不清来源,也摸不透根底。往日里他只当是寒夜受冻产生的错觉,可这一次,这股悸动格外清晰,仿佛一头蛰伏的猛兽,正在慢慢苏醒。
赵虎见他这副软硬不吃的模样,心头火气更盛,扬起手掌就要再次扇过去。
就在这时,棚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伴随着杂乱的脚步,硬生生打断了赵虎的动作。
“赵头目!赶紧把所有人都集合到校场!城守府的孙少爷今儿个要来杂役营挑选随侍,耽误了时辰,咱们谁都担待不起!”
喊话的人嗓门洪亮,隔着风雪也传得清清楚楚。是城守府派来的下人,语气里满是催促。
赵虎动作一顿,脸上的凶色瞬间收敛大半。城守孙正浩是破败城的掌权人,他的独子孙浩更是出了名的嚣张跋扈,修为达到凝气高阶,平日里在城中横行霸道,欺压百姓杂役更是常事,这样的人物,赵虎万万不敢得罪。
他恶狠狠地瞪了萧烬一眼,阴恻恻地撂下狠话:“算你运气好,暂且饶你一回。等忙完这档子事,咱们再好好算算这笔账。”
说完,赵虎拍了拍衣袖上的尘土,转身快步走出杂役棚,嘴里还不停吆喝着,催促营里的杂役赶紧起身集合。
棚屋里重新陷入安静,只剩下窗外呼啸的北风,还有众人小心翼翼的呼吸声。几个平日里和萧烬还算相熟的少年凑了过来,脸上满是无奈。
“萧烬,你咋就不知道服个软呢?赵虎那厮心狠手辣,硬碰硬吃亏的只能是你。”肤色黝黑的少年蹲在他身旁,低声劝道,眼底写满了无力,“咱们都是寄人篱下的苦命人,能忍就忍吧。”
萧烬摇了摇头,没有开口说话。他抬手抹掉嘴角的血渍,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液体,心底积压十七年的情绪,如同被撬动的冰层,开始不断翻涌。
忍?
他忍了整整十七年。忍饥挨饿,忍拳脚相加,忍旁人鄙夷的目光,忍这暗无天日的困顿生活。他本以为这辈子都会这般浑浑噩噩,在搬石扛木中熬到油尽灯枯,可那块被抢走的灵石,还有体内那股不断躁动的神秘力量,让他第一次不想再继续隐忍下去。
他扶着开裂的土墙站起身,一步步挪到棚门口。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刮得他脸颊生疼。抬眼望去,灰蒙蒙的天色里,破败城的城墙连绵起伏,城楼上的铁甲士兵来回走动,兵器反射着冷光。
玄洲列国分裂已有百年,曾经一统天下的大玄皇朝轰然崩塌,九大藩国各自为政,年年征战不休。边境城池更是战火不断,杀戮、掠夺、强权,构成了这片天地唯一的规则。在这里,修为就是底气,力量就是话语权,没有实力的人,终究只能任人宰割。
这个道理,萧烬比任何人都明白。
他低头看向自己布满厚茧的手掌,常年劳作磨出的硬皮粗糙坚硬,可就是这双手,此刻却隐隐传来阵阵温热,一股奇特的气流顺着经脉缓缓游走,体内那道沉睡的力量,依旧在轻轻震颤。
“城守府的孙浩……”萧烬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漆黑的眸子里寒光流转。
在破败城待了这么久,孙浩的名头他早有耳闻。这位城守少爷仗着家世修为,素来视底层杂役为玩物,挑选随侍也不过是找些供他取乐的工具。如今对方亲临杂役营,想来又会有不少人惨遭欺凌。
棚外的吆喝声越来越密集,一个个衣衫褴褛的杂役陆续走出棚屋,踏入漫天风雪之中。数百道单薄的身影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朝着前方的校场挪动,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惶恐,没人愿意被那位纨绔子弟选中。
萧烬拢了拢身上破旧的衣衫,将领口拉紧抵御寒风,随后抬脚汇入人群。雪沫落在他的发顶、肩头,很快积起薄薄一层白霜,他却仿佛浑然不觉。
黎明的微光终于撕开厚重的乌云,微弱的天光洒落在破败的街巷与校场之上。赵虎站在队伍前方,点头哈腰地朝着城守府来人的方向张望,方才的凶蛮荡然无存,活脱脱一副谄媚嘴脸。
萧烬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身形并不起眼,混在一众杂役之中,如同尘埃一般渺小。可他的目光,却牢牢锁定在校场入口的方向。
体内的力量还在躁动,十七年的隐忍似乎走到了尽头。他不知道即将到来的孙浩会带来怎样的祸事,也不清楚体内那股神秘力量究竟是什么来头。但他心里清楚,一成不变的日子,从今天开始,彻底结束了。
风雪依旧呼啸,寒意浸透筋骨。校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忐忑等待那位高高在上的城守少爷。
萧烬缓缓收紧手掌,粗糙的掌心被指甲掐出几道深深的印痕。
一场新的风波已然临近,而这苟延残喘的贱民生涯,也该彻底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