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名表交上去的第三天,陈默收到了学科素养大赛的准考证。
准确地说,是苏晚晴帮他领回来的。这位班长大人去教务处交班级日志的时候,教务主任顺便把准考证塞给了她,让她转交给“你们班那个要参加物理竞赛的陈默同学”。苏晚晴拿着准考证回到教室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梦游。
“你真的报名了?”她把那张印着照片和考号的纸片放在陈默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困惑,“全国学科素养大赛,物理组。你确定没有填错报名表?”
“没有。”陈默把准考证收进桌肚,动作随意得像是在塞一张废纸。
苏晚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自从铅球事件之后,她看陈默的眼神就从“同情加好奇”变成了“好奇加困惑”,每天都有新的疑问在脑子里冒出来。前天是“你数学作业居然全对”,昨天是“英语听写你好像一个没错”,今天是“你报名了全国物理竞赛”。
一个全校倒一的人,忽然之间像换了个脑子,这件事放在谁身上都没法平静接受。
“陈默,”苏晚晴最终还是没忍住,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是不是一直在装傻?”
这个问题让陈默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转过头,和苏晚晴对视。这个扎马尾的女生问得很认真,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没有嘲弄也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刨根问底的执着。她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魔尊大人沉默了两秒。
他知道苏晚晴一定会追问。这个人类雌性从开学第一天就坐在他旁边,虽然原主跟她说过的话不超过二十句,但她对原主的关注远比一般同桌要多。原主的记忆碎片里有这样的画面:他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有人把校服外套披在他身上;他饿着肚子啃馒头的时候,有人不声不响地把一盒牛奶放在他桌上。
都是苏晚晴。
只不过原主太封闭了,从来没有回应过这些信号。
现在魔尊接手了这具身体,苏晚晴的观察力比原主敏锐百倍,她不可能注意不到变化。问题是,该怎么解释?说真话当然不行——我是万魔之尊,渡劫失败所以躲在你这同桌的身体里,等封印解开就回去报仇。这话说出来,苏晚晴大概会直接把他送去精神病院。
“不是装傻。”陈默说,“就是想通了一些事。”
“想通了什么?”
“成绩垫底不会让生活变好。铅球砸了洒水车,要赔八千块。银行卡里就三百二,连包子都吃不起。”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所以不如好好学。”
苏晚晴愣住了。
陈默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话。他确实缺钱,确实赔不起那八千块,确实连包子都吃不起。只不过他把真实原因藏在了这些事实后面——他不是因为贫困才开始努力学习的,他本来就不需要学习,他是需要五万块奖金和月考成绩来解释自己的“突然进步”。
但苏晚晴听不出这层。她只知道陈默第一次跟她说了这么多话,而且每一句都真诚得让人心里发酸。
“你……”苏晚晴的声音软了下来,“你以前怎么不说?”
“以前说了也没用。”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放在陈默桌上。那是一个物理笔记本,封面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高三物理·专题突破”,边角都被翻得起毛边了。
“这是我整理的物理笔记,重点题型和解题思路都在里面。”她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尖微微泛红,但语气坚定得像是在交付什么重要文件,“你先看一遍,有不懂的随时问我。离初赛还有两周,来得及。”
陈默低头看着那本笔记。封面上的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每一页的边角都贴着彩色的索引标签,重点公式用荧光笔标了出来。这本笔记倾注的心血,一眼就看得出来。
他活了上万年,收到过无数贡品——千年魔核、上古魔器、一方世界的臣服。但没有一件像这本笔记一样,让他觉得沉甸甸的。
“你参加的是物理组对吧?”苏晚晴还在说,“物理组初赛考力学和电磁学,实验操作占比百分之四十,笔试百分之六十。你的实验操作肯定没问题——你那个铅球的表现,至少动手能力是有的。”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努力把“铅球砸洒水车”归入“动手能力强”的范畴,“笔试的话,把这份笔记看完,及格应该没问题。”
“你不用这样。”陈默说。
“什么这样?”
“帮我。我对你来说又不重要。”
这句话是魔尊大人的真心话。他是真觉得苏晚晴没必要这么做。他对她没有任何利用价值——至少在凡人眼里是这样,全校倒一、家徒四壁、性格孤僻,这种人有什么值得一个年级前三的优等生浪费时间?
苏晚晴沉默了。她的沉默和平时不太一样,不像是被噎住了,也不像是生气,倒像是在想一件需要认真措辞的事情。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你记不记得高一运动会?”
陈默在原主的记忆碎片里搜索了一下,找到了那个画面。高一下学期的运动会,原主被体育委员强行报名了三千米长跑,结果跑到一半摔倒了。膝盖磨破了皮,不算严重,但他就是趴在地上不动弹——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觉得没人会在乎。跑道上人来人往,确实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扶他。
“你摔倒了没人扶。”苏晚晴说,“我坐在看台上,看到了。我当时想过去,但是体育老师在旁边点名,等我点完名跑下去,你已经自己站起来走回教室了。”
陈默没有说话。
“后来我一直想跟你说,那天不是没人想扶你。”苏晚晴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安静而认真,“至少我想。只是动作慢了,没赶上。”
魔尊大人沉默了。他感受到了一种陌生的东西。在万仞山的漫长岁月里,他体验过愤怒、杀意、算计、冷酷,但“被人在意”这种感受,对他来说几乎是空白的。十二魔将对他只有敬畏,七十二路魔王对他只有恐惧。没有人会因为没扶到他而愧疚一整年。
人类这种生物,太奇怪了。
“那是以前的事了。”陈默最终说道,“现在不用扶了。”
“那不一样。”苏晚晴把笔记本往他那边推了推,“以前你不需要别人帮忙,是因为你什么都不在乎。现在你想变好了,那至少让我帮一把。就当你是我高一那年没扶到你的补偿。”
说完她就转回去翻开课本,耳朵尖比刚才更红了,假装开始背单词,手里那支笔在纸上画来画去,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那本物理笔记,收进了自己的桌肚里。
“谢了。”他说。
苏晚晴没回头,但耳根的颜色又深了一个色号。
当天下午放学后,赵子轩在校门口拦住了陈默。
和上次不同,这次赵子轩没有笑。他穿着校服,书包搭在一边肩膀上,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姿势随意但气场全开。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陈默脚下。
“谈谈。”赵子轩说。
“谈什么?”
“你是真的报名了物理竞赛,还是做做样子?”
“跟你有关系吗?”
赵子轩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有一臂。他的表情不再像白天那样温和有礼,而是变得锋利而直接,像是在课堂上装了一天好学生之后终于可以卸下面具了。
“我跟你摊牌吧。”赵子轩说,“我不是什么转学生。我是国安第九局的外勤探员。”
陈默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第九局。这个组织他之前听说过——不,不能说听说过,而是从原主那些零碎的时事新闻记忆里扒出来的。第九局是国家层面处理超自然事件的机构,上次铅球事件之后校长提了一嘴“要不要上报”,老周说“别瞎折腾”,当时他没在意,没想到人家早就盯上他了。
但赵子轩说他是第九局的人?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
“你看上去不像公务员。”陈默说。
赵子轩嘴角抽了一下:“我们第九局不叫公务员,叫特勤。而且我确实十八岁——十五岁入的局,特招。你听说过少年班吗?第九局也有一个。”
陈默没接话,示意他继续说。
“你这个人很奇怪。”赵子轩把书包换到另一个肩膀上,语气变得像是工作汇报,“心脏骤停,确认死亡,然后三个小时后自己醒了。醒过来之后像换了一个人——从一个连说话都不敢抬头的社恐,变成一个能当着全班面背《出师表》还能把铅球砸出十米线的人。这种事情在我们局的数据库里不是没出现过,但每一个案例都不太一样。有的是觉醒了异能,有的是被夺舍——”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陈默的反应。
魔尊大人维持着面无表情的状态。内心却在飞速运转。赵子轩说的“夺舍”,在某种意义上确实是实情。只不过他不是普通的夺舍,是在原主已经死亡的情况下合法入住的。严格来说,他没有杀人,他借的是空壳。
“还有第三种情况。”赵子轩又说,“就是有某种高维存在,占据了这个身体。”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压低声音,“所以我现在要问清楚:你是谁?”
这个问题在空气中悬停了五秒。
陈默没有回答。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感受到了另外的东西。他和赵子轩站在校门口已经好几分钟了,周围的学生三三两两路过,没有人朝这边多看一眼。这不正常。就算他陈默是个透明人,赵子轩可不是——省城转来的帅哥学霸,走到哪儿都是目光焦点。但现在,所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微微偏头、绕开一点,就像被某种无形的屏障隔开了。
这是结界。
不是魔界那种实质化的结界,而是一种更低层次但同样有效的能量屏障——人类的某种特殊技术。赵子轩身上携带着一个能制造局部注意力分散力场的装置。
“这是你搞的?”陈默问。
赵子轩没有否认:“第九局的标准装备,认知过滤力场。半径五米内,普通人会本能地忽略我们的存在。”
陈默忽然觉得这个第九局比他想的有意思。一个人类组织,竟然掌握了类似于低级魔阵的技术。虽然强度跟魔界的封绝结界没法比——封绝结界展开之后方圆百里人畜皆无,这个认知过滤力场连一条狗都防不住——但考虑到人类的科技水平,这已经相当不错了。
“好吧。”陈默说,“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
赵子轩眼睛一亮。
“我是普通人类。”
赵子轩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个柠檬。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专业素养:“你说你是普通人类,那你解释一下铅球砸洒水车怎么回事。”
“体质变异。”陈默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你们局里应该有过这种案例吧。”
赵子轩沉默了一下。确实有。第九局的数据库里有一百多个案例,都是普通人在某种刺激下突然爆发出超出常人的体能。有些人被雷劈了之后能单手碎石,有些人发高烧之后能夜视五百米,还有人车祸之后忽然变得力大无穷。这些案例的共同点是:概率极低,机制不明,但确实存在。
陈默的说辞正好踩在这个点上——你可以怀疑,但你没办法否定。
“那背书呢?”赵子轩不死心,“你的成绩一直是全校倒一,怎么忽然就会背《出师表》了?那种熟练程度不像是现背的。”
“背东西对我来说从来不是问题。”陈默说,“以前不背是不想。”
赵子轩盯着他看,像是在用某种特殊方式扫描他的表情。魔尊大人稳如泰山。他不需要伪装,他说的本来就是部分真话——背书对他确实从来不是问题,只不过这跟记忆力无关,而是因为他修炼的天魔策里随便一个咒诀都比《出师表》长十倍。
“行。”赵子轩最终放弃了当场逼问,“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但我提醒你一件事——如果你的存在对普通民众构成安全威胁,第九局有权采取任何必要措施。”
“比如那个铅球?”
“比如那个铅球。”赵子轩点头,“还有以后可能发生的任何事情。所以我建议你参加我们局的正式测评。如果只是单纯的体质变异,我们可以帮你登记在案,给你发放合法身份,甚至提供基本的训练指导和补助金。”
听到“补助金”三个字,陈默的耳朵动了一下。
“补助金多少?”
赵子轩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这个疑似高维存在的人会对补助金感兴趣:“初级异能者每月基础津贴三千,外加出任务补贴。通过正式考核之后还有住房补贴和医保。”
三千块。
魔尊大人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三千块,加上那个五万块的竞赛奖金,再加上银行卡里剩的三百二十块——他可以不用吃馒头了。他甚至可以在校门口那家早餐店天天买肉包子。
“测评什么时候?”陈默问。
赵子轩的表情变得更微妙了。他原以为会费很大力气才能说服这个可疑人物配合测评,没想到一提钱就搞定了。这位要么是真的缺钱,要么是装的——但不管是哪种情况,能配合就是好事。
“下周。月考结束之后。”赵子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名片大小的黑色卡片,递给陈默,“这是临时的联络芯片。你拿着它,我就能随时定位到你的位置。别弄丢了,这东西造价不低。”
陈默接过那张黑色卡片,指尖碰到表面的瞬间,他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能量波动。不是魔气,不是灵力,而是一种他不太熟悉的能量形式,像是把某种低级探测阵法刻在了人造材料上。人类的科技和他们的修炼体系融合得比他想象的更好。
“我走了。”赵子轩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我刚才说的‘夺舍’和‘高维存在’,你真的没听说过?”
“你看的小说太多了。”陈默说。
赵子轩嘴角又抽了一下,这次没再追问,转身融入了放学的人流里。
魔尊大人站在原地,把黑色卡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放进口袋。赵子轩的摊牌来得比他预想的早,但信息量很大。第九局确实在监控超自然现象,他们有基础的异能检测手段,甚至能做到某种程度上的能量屏障。对目前的他来说,这个组织既是威胁,也是工具。
威胁在于,他不能暴露真实身份——一个来自异界的高维存在,这是全人类都忌惮的东西。工具在于,第九局可以给他一个合法的超自然身份,这比他自己遮遮掩掩要好得多。而且还有钱拿。
简直一举两得。
至于下周的测评,他完全不担心。修为被封印不代表他没有办法通过人类的测试。实在不行,就把封印解开一丝丝,放出一点点魔气给他们检测——估计人类连那是什么能量都鉴定不出来,只会归类为“未知异能”。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慢慢走向校门外的街道。夕阳已经沉到远处的楼房后面去了,天空从橘红变成深蓝。街边的路灯亮起来,一盏接一盏,像是一条光的项链挂在小城的脖子上。
出租屋到学校的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四天。每天早晚各一趟,对两旁的店铺和岔路了如指掌。巷口的包子店已经收摊了,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巷子尽头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在晚风里沙沙作响。房东刘阿姨家的厨房灯亮着,抽油烟机的排气管突突地响。
和万仞山完全不一样。万仞山永远昏暗,永远寂静,只有风声和魔焰燃烧的噼啪声。但这里,每时每刻都有声音,有人说话,有狗叫,有电动车碾过路面的声音,有邻居家炒菜油锅的滋啦声。
他不讨厌这种感觉。
推开出租屋的门,陈默把书包放在桌上,掏出那本苏晚晴的物理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飘出来——大概是她在本子里夹了干花瓣或者放了香包。
他翻了几页,内容确实整理得不错。力学公式、电磁学定理、典型例题的解题思路,每一处都标注了常见的易错点和陷阱。按照这本笔记的体系复习,不需要多少天就能把这个水平线的人类物理知识全部吃透。
他又翻了几页,在夹页里发现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字条。打开一看,上面用和苏晚晴笔记本上一模一样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如果你真的想变好,那我可以陪你一起。”
后面画了个小小的括号,括号里写着:(不是同桌的意思。但你也可以先当是同桌的意思。等你考完再说。)
陈默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钟。
然后,魔界至尊,万仞山之主,七十二路魔王的噩梦,九幽之下八荒之上的唯一主宰——耳根微微发烫。
他把字条重新叠好放回笔记本里,合上封面,放在枕头旁边。
“这个人类,”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天花板说,“对我有非分之想。”
天劫没让他动摇,七十二路魔王的围攻没让他后退,幕后黑手的暗算没让他失态,但他现在对着本物理笔记和一个画括号的女孩子,不知道该把手放哪儿。
人间。
真的,太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