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犀之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王默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
空气不再是空气——它变得滚烫、干燥,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一口砂砾。天空是暗红色的,厚重的云层低低压在头顶,云缝间漏下的光线不是日光,而是一种病态的、像炭火余烬般的暗橙。
脚下的大地龟裂成无数块,裂缝中渗出暗红色的光,像大地的血管裸露在外。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步,脚跟踩到一块碎石,碎石滚落进最近的裂缝中——没有落地的声音,只有一声被高温吞噬的“嗤”,像水滴溅上烙铁。
“……这里就是火狱边境?”王默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得多。
“边境而已。”水清漓站在她身侧,月白色的长袍在这片暗红色的世界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和谐——因为他周身始终萦绕着一层极淡的蓝色水汽,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外界的高温隔绝开来,“真正的火狱,在东侧封印之后。”
王默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地平线的尽头,有一座山。
不,那不能叫山——那是一座由岩浆和黑曜石堆积而成的巨型火山口,山口喷涌的不是烟,而是凝成实质的暗红色灵力柱,直冲天际,将云层烧出一个巨大的窟窿。火山口的边缘镶嵌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锁链,每一根都有三人合抱那么粗,锁链表面流转着金色的封印咒文。
但那些锁链,正在震颤。
肉眼可见的震颤。
细碎的石块沿着火山口边缘簌簌滚落,每滚落一块,那些金色符文就会黯淡一分。
“封印在减弱……”花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罕见的凝重。她赤足踏上这片焦土时,脚下的藤蔓刚一接触到地面就枯萎了——她皱了皱眉,收回脚,改为悬浮行走,“火燎耶的灵力正在反向侵蚀封印符文。他在里面待了太久,已经把封印的力量摸透了。”
“他不是‘在’里面。”黎灰的身影从黑暗中析出,暗紫色的星光在他指尖旋转,投射出一幅半透明的能量图谱——图谱上,代表火燎耶的能量源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分布状态,“他的本体确实还被锁在最底层,但他的意识——已经渗透出来了。”
图谱上,那些暗红色的能量触须正沿着封印锁链的缝隙向外蔓延,像一棵倒着生长的树的根系,一寸一寸地探向外界。
庞尊啐了一口:“我就知道这老狐狸没那么容易老实。”
“老狐狸?”王默小声重复了一句。
“火燎耶。”颜爵展开折扇,挡住扑面而来的热浪,“仙境现存最古老的圣级仙子之一,掌控千年之火。当年他和水王子、冰公主的父亲——上任水神——打过一架,那一架把仙境西边的山脉烧成了盆地。后来灵犀阁联合时希和花翎,才把他镇压进火狱。”
“他很强吗?”王默问。
“强?”庞尊嗤笑一声,“小不点,我给你打个比方——如果我现在全力释放雷霆之力,大概能把这座山头劈成两半。火燎耶全盛时期,能把整片仙境烧成灰烬。”
王默的脸白了。
“别吓她。”水清漓淡淡说了一句,往前迈了一步,挡在王默身前。
庞尊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也没反驳。
就在这时——
嗡。
一种低沉的、像是从地壳深处传来的嗡鸣声,从脚下的裂缝中涌出。紧接着,那些裂缝中的暗红色光芒骤然暴涨,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翻了个身。
火山口的锁链剧烈抖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几根较细的符文锁链应声崩断,断裂的链节飞溅出去,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焦黑的坑。
“来了!”颜爵厉喝一声,折扇一挥,一道水墨屏障横亘在众人面前。
下一秒——
一道暗红色的火柱从火山口喷涌而出,直冲天际,然后在半空中炸裂开来,化作无数道流星般的火雨,铺天盖地地砸向地面!
花翎双手结印,翠绿色的光盾在头顶展开,挡住了大部分火雨。但仍有几簇漏网的火焰穿透防御,砸在王默脚边不到三步远的地方,将地面烧出一个滋滋冒烟的窟窿。
王默吓得往后一跳,后背撞上了一堵温凉的墙。
水清漓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一只手,指尖凝聚出一滴水珠——那滴水珠在半空中拉长、延展,化作一面薄如蝉翼的水幕,将他们两人笼罩在其中。
火雨砸在水幕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化作白色的蒸汽消散。
王默透过半透明的水幕,看到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一片火海。她听到庞尊的雷鞭在呼啸,花翎的法咒在吟唱,颜爵的笔墨在虚空中画出一个个防御符文。
而她站在水幕中央,除了心跳声,什么都听不到。
她抬起头,看向水清漓。
他的侧脸在水幕的折射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却格外清晰——清晰到她能看见他瞳孔中倒映的火光,以及火光深处那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
“你害怕吗?”他忽然问。
王默愣了一下,然后诚实地点头:“怕。”
水清漓没有安慰她,只是说了一句:“怕是对的。怕会让你活得更久。”
王默:“…………”
这人真的是在安慰她吗?
但她还没来得及吐槽,地面又是一阵剧烈的震动。这一次的震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王默站立不稳,一个趔趄向前栽去,水清漓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他的手很稳,力道不大,却像锚一样牢牢固定住了她。
“封印要碎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王默能听见,“火燎耶的一部分意识已经出来了。他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找我?”王默愕然。
“找你。”水清漓低头看了她一眼,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映着她的脸,“因为你身上有我留下的印记。对于被困了上千年的火燎耶来说,一个能让水王子破例的人类——是他最好的突破口。”
王默的心脏猛地一沉。
所以她不仅是祸首,还是诱饵?
“我不会让你成为诱饵。”水清漓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松开了扶着她肩膀的手,转而将那颗透明的珠子从怀中取出,递到她面前,“拿着。”
王默认得这颗珠子——就是她当初在公园捡到的那颗。
“这是……”
“我的本命灵珠的一部分。”水清漓说,“里面有我三分之一的力量。如果遇到危险,捏碎它,我会立刻出现在你身边。”
王默双手接过那颗珠子,感觉它比看上去要沉得多,沉到她的掌心都在微微发烫。
“你把三分之一的力量给我了,那你怎么办?”她问。
水清漓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面向那座正在崩塌的火山口,淡淡道:“我不会有事。”
王默握紧那颗珠子,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明明说话那么冷,做的事却一件比一件暖。
与此同时,娃娃店内。
封银沙独自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黑香菱的娃娃盒被他放在膝头。他没有打开盒子,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暗红色的天际线上。
“……你不去看看吗?”黑香菱的声音从盒子里轻轻传出。
“没必要。”封银沙低声说,“灵犀阁全员出动,再加上水王子,我去也帮不上忙。”
“你在担心文茜。”
封银沙没有否认。
黑香菱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她最近的状态确实不太好。金王子的气息……有些不稳定。”
提到金王子,封银沙的眉头微微皱起。
金王子——文茜的叶罗丽娃娃。仙境曾经的战神,拥有毁灭性的黄金之力。被封印在娃娃形态之后,他的力量受到了极大的压制,但那股属于战神的锋芒,从未真正消失。
“文茜说她最近总能听到一个声音。”封银沙缓缓开口,“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但我问过黑香菱——那不是幻觉。”
黑香菱从盒子里探出头来,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忧虑:“那个方向……是禁忌之地。”
封银沙的手指微微收紧。
禁忌之地。十阶。火燎耶。
这些名字像一团纠缠在一起的线团,而他隐隐感觉到,文茜——或者说金王子——已经被其中一根线缠住了。
“明天我去找她谈谈。”封银沙说。
黑香菱点了点头,重新缩回盒子里。
同一时刻,文茜的家中。
文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金王子的娃娃盒放在她的枕边,盒盖敞开着。她刚才试着和金王子沟通,但金王子的回应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好的电台,夹杂着大量她听不懂的低语。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皱着眉问。
娃娃盒里传来一阵金属般的嗡鸣声,像是金王子在努力组织语言,却力不从心。
文茜烦躁地翻了个身。
她想起今天在娃娃店时,王默手腕上那道蓝色的印记。水王子留下的灵魂标记——灵犀阁的人说那是守护,也是坐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能感觉到——有一股力量,正在从某个遥远的地方,向她延伸过来。
不是金王子的力量。
是别的什么东西。
更古老,更沉重,更……危险。
她闭上眼睛,试图忽略那种感觉。
但那道来自禁忌之地深处的低语,依然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
火狱最底层。
岩浆翻滚,锁链震颤。
黑暗中,一双暗金色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的主人被数十条符文锁链贯穿了身体,钉在火山底部的岩壁上。他的长发如同燃烧的火焰,在岩浆的热浪中飘扬。他的嘴角挂着一抹狂放而危险的笑意。
火燎耶。
“呵……”
他的声音沙哑,像被火烧过的岩石相互摩擦。
“水清漓……你也有今天。”
他缓缓抬起一根手指——那根手指上缠绕着一条断裂的锁链碎片,碎片上沾染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蓝色光点。
那是水清漓在救王默时,不慎遗落在净水湖中的一缕灵力。
火燎耶将那缕灵力送到鼻尖,深深嗅了一口,然后露出了一个堪称愉悦的笑容。
“原来你喜欢这样的……有趣。”
他闭上眼,那股渗透出去的意识,已经锁定了目标。
——王默。
——以及她手腕上那道,散发着甜美气息的蓝色印记。
而在更深的黑暗中,另一个存在也睁开了眼。
金王子的本体——被封印在禁忌之地深处的战神铠甲,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呼唤。
那是来自他主人的气息。
文茜。
“……等我。”
黑暗中,黄金的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再度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