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在书坊的第二本书,陈明照只用了三天就写完了。
这一次她没有写那些小心思小纠结,而是写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一群会魔法的仙子,一个可以通往仙境的世界,一群守护人类和自然的孩子。
书名她想了很久,最后定下来叫《叶罗丽精灵梦》。
王掌柜拿到稿子的时候,翻了几页,表情从一开始的疑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震撼。他合上书稿,深吸一口气,看着自家东家那张倾国倾城却写满了“我随便写写”的脸,沉默了半晌。
“东家,您这脑子里……”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装的都是什么?”
“想象力。”陈明照面不改色地说。
《叶罗丽精灵梦》上市那天,比第一本书还要轰动。
倒不是说销量比第一本高多少——而是这本书的读者群体太广了。小姑娘们喜欢里面的仙子,少年们喜欢里面的战斗,连一些老夫子都忍不住偷偷买回去看,看完之后评价:“虽然怪力乱神,但道理倒是正的。”
自在书坊的门槛差点被踏破。
陈明照站在二楼的窗后,看着楼下排成长队的客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给朕拿一本。”
她的茶差点喷出来。
朕?
她探出头往下一看,只见刘彻穿了一身玄色便服,头上戴着帷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可那身形、那气度,化成灰她都认得。
他居然亲自来书坊买书了!
陈明照连忙缩回头,快步下楼,从后门绕到前厅,正好堵住了正要付钱的刘彻。
“陛下怎么来了?”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紧张和几分藏不住的欢喜。
刘彻掀开帷帽的一角,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朕听说自在书坊出了新书,当然要来捧场。”
“您可以派人来买。”
“朕想亲自来。”他把帷帽重新戴好,声音低低的,“而且朕想看看,朕的小仙女写的第二本书,又写了些什么。”
陈明照的耳尖微微红了,她伸手把那本《叶罗丽精灵梦》从他手里抽出来,塞了一本新的给他:“这本送陛下了。您快回去吧,被人认出来就麻烦了。”
刘彻接过书,又伸手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朕不缺买书的钱。”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了她一眼,帷帽下那双眼睛亮晶晶的:“书,朕今晚就看。”
陈明照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站在原地,心跳快了好几拍。
小莲从旁边凑过来,小声说:“姑娘,陛下亲自来买您的书……这算不算是最好的宣传了?”
陈明照清了清嗓子:“不算。陛下又不是来给我写序的。”
“可陛下买了您的书,还跟您说了那么久的话,外面那些排队的客人都看见了呢。”
陈明照:“……”
她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明天长安城的流言蜚语怕是又要多一条了。
———
入夜,宣室殿。
刘彻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那本《叶罗丽精灵梦》,一页一页地翻着。
他本来只是想随便看看,了解一下他的小仙女又写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可这一看,就停不下来了。
书里写的是一个叫叶罗丽仙境的魔法世界,里面有花仙子、蝴蝶仙子、孔雀仙子,还有一群守护人类世界的小战士。故事的主线是保护自然、对抗邪恶,可最打动他的不是那些魔法和战斗,而是里面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信任、勇气、牺牲、守护。
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忽然顿住了。
那页上写着一段话:“每一个被爱着的人,都值得被守护。而每一个愿意守护别人的人,心底都住着一个温柔的灵魂。”
刘彻把书合上,靠在软榻上,望着殿顶的藻井出神。
他想起了陈明照。
那个从天而降落入他怀中的少女,那个害怕却还是鼓起勇气留在宫里陪外祖母的少女,那个偷偷摸摸开书坊卖书却写满了他追她的少女。
她心里住着的那个温柔的灵魂,他看得见。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韩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慌张:“二姑娘?二姑娘您怎么来了?陛下已经歇下了——”
然后是陈明照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种奇怪的含糊不清:“我来找刘彻……刘彻在哪里……”
刘彻猛地坐直了身子。
殿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白色寝衣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她散着长发,赤着脚,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半睁半闭,整个人像是还在做梦一样。她径直走向软榻上的刘彻,然后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刘彻仰头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然后陈明照蹲下身来,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扑进了他怀里。
刘彻僵住了。
他的双臂悬在半空,不知道是该推开她还是该抱住她。温香软玉满怀,她的发丝蹭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的桃花香气。
“陈明照?”他的声音有些哑,“你醒了没有?”
没有回答。
怀里的人只是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猫,舒服地蹭了蹭,然后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什么?”刘彻低下头,耳朵凑近了一些。
“刘彻……”她梦呓般的声音软得不像话,“你抱紧一点……”
刘彻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然后疯狂地加速。
他犹豫了大约半息时间,然后双臂慢慢合拢,将她轻轻抱住了。怀里的人感受到他的温度,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整个人更加放松地靠在他身上。
刘彻低下头,看着她闭着眼睛的侧脸。月光从窗棂洒进来,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在她的眼下投了一片小小的扇形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嘟着,像是在做什么甜美的梦。
他看得入了神。
然后,陈明照忽然在他怀里仰起头来,闭着眼睛,准确地找到了他的嘴唇——轻轻贴了一下。
刘彻的脑子“轰”地一声炸了。
那个吻轻得像一片桃花瓣落在水面,甚至谈不上是真正的吻。可刘彻觉得自己的心跳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它跳得太快、太响,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亲了他。
陈明照在他睡着的时候,梦游到宣室殿,找到他,抱住他,然后亲了他。
然后她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刘彻保持着僵硬的姿势,一动不动地抱着怀里已经睡着的人,整个人像一尊石像。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旋——
她亲了他。
陈明照亲了他。
不是他强迫的,不是任何意外的,是她主动的——即使她是在梦里。
“陈明照。”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又无奈又宠溺的笑意,“你明天醒了还记得吗?”
怀里的人动了动,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记得……”
刘彻愣了一下:“记得?”
“记得我亲了刘彻……”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刘彻是……我的……”
最后几个字她没有说完,呼吸已经变得平稳绵长,又睡熟了。
刘彻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在月光下足足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极轻极轻地在她发顶落了一个吻。
“是你的。”他的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朕是你的。”
殿门外,韩悦缩着脖子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在冒冷汗。
他刚才亲眼看见陈家二姑娘赤着脚、穿着寝衣、闭着眼睛一路走到宣室殿来,一路上的侍卫和内侍谁也不敢拦——敢拦天子的心头肉?谁敢?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二姑娘推门进去,扑进陛下怀里,亲了陛下,然后睡在了陛下怀里。
韩悦此刻只有一个想法:明天早上起来,陛下怕是连早朝都不想去上了。
———
第二天清晨,陈明照是被一阵清香弄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软榻上,身下铺着厚厚的锦褥,身上盖着一条玄色的锦被——不是她自己的被子。
她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这不是她的偏殿。
这里是……宣室殿。
她环顾四周,看见御案上堆着奏折,看见墙上挂着天子用的弓箭,看见榻边的衣架上搭着一件熟悉的玄色朝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一身白色寝衣,散着头发,赤着脚。
她昨晚……梦游了?
然后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几个画面——她抱着一个人的脖子,她蹭了蹭谁的颈窝,她说了什么“你抱紧一点”,然后她仰起头——
陈明照的脸“轰”地一声变得通红。
她亲了刘彻。
她梦游到宣室殿,抱着刘彻,亲了刘彻,然后就在他怀里睡着了。
她捂着脸,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醒了?”
刘彻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陈明照猛地抬头,看见少年天子穿着一身常服,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正倚着门框笑吟吟地看着她。
他的笑容里有温柔,有得意,还有一种“朕今天心情好到不行”的毫不掩饰的欢喜。
“陛下。”陈明照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臣女昨晚……”
“昨晚你梦游了。”刘彻走过来,把粥放在小几上,在她面前蹲下身来,仰头看着她,目光里盛满了笑意,“你走到宣室殿来,扑进朕怀里,让朕抱紧你,然后——”
“别说了!”陈明照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刘彻被她捂住了嘴,却一点都不恼,反而眉眼弯弯地笑着,伸手将她捂在自己嘴上的手轻轻拉下来,握在掌心里。
“然后你亲了朕。”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看着她的眼睛,“亲了之后你又说——‘刘彻是我的’。”
陈明照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熟了。
“臣女那是……那是梦话!”她急急地辩解,“梦话不能作数!”
“可是你说的‘记得’。”刘彻慢悠悠地说,“朕问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记得’,记得你亲了刘彻。”
陈明照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她干脆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声音闷在被子里面:“臣女没有脸见人了。”
刘彻笑了。那笑声从胸腔里溢出来,清润好听,带着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宠溺。他伸手把被子轻轻拉下来,露出她通红的脸和乱糟糟的头发。
“别躲了。”他看着她,声音忽然温柔下来,“朕不会让别人知道的。”
陈明照从被子里露出半只眼睛:“真的?”
“真的。”刘彻伸手,将她散落在脸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她滚烫的耳尖,“这是朕和你的秘密。”
陈明照看着他温柔的眼睛,心跳慢慢地平复了一些。
她忽然注意到他今日的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衣襟微微敞着,露出线条好看的锁骨。
而他的锁骨上,有一道浅浅的、像是被指甲抓过的红痕。
她的目光定在了那里。
刘彻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她,笑容里多了一丝促狭:“昨晚你睡着之后,说梦话的时候不小心抓的。”
陈明照的脸又红了。
她把被子重新拉过头顶,声音闷闷的:“臣女今天不回椒房殿了,臣女要在宣室殿躲一辈子。”
刘彻把被子又拉下来,笑着看她:“那正好,朕的宣室殿缺个主人。”
陈明照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又羞又恼又藏不住欢喜,最后所有情绪都化成了一句很小声很小声的——
“粥要凉了。”
刘彻笑了一声,把粥碗端起来,吹了吹,送到她嘴边:“朕喂你。”
陈明照想说“臣女自己可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乖乖张开嘴,喝了一口粥。
粥是甜的,放了红枣和桂花,温温热热的,从喉咙一直暖到了心里。
殿门外,韩悦缩着脖子守着,心里默默盘算:陛下今日的早朝,怕是又要迟了。
而自在书坊里,王掌柜正在整理新到的书稿——《叶罗丽精灵梦》的第二册。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在叶罗丽仙境中,一片巨大的天幕正在缓缓展开,天幕上出现的,正是他的东家抱着一个皇帝睡得正香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