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月猫

第七章 银月

　　一

　　青木镇早已不是镇了。

　　三年前那场战争之后，这里成了无人区。房屋倾圮，街道上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只有镇口那棵老槐树还活着，树冠遮天蔽日，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霍雨浩到的时候，正午刚过。

　　橘子站在老槐树下。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旅行斗篷，兜帽没有拉起来，头发在脑后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胸前。三年的岁月在她的脸上没有留下太多痕迹，但整个人的气质变了。

　　以前的橘子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你知道它锋利，但不拔出来就看不太真切。现在的橘子刀已经出鞘了半寸，寒光从刀身上渗出来，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霍雨浩翻身下马，牵着马缰走向她。

　　两人之间的距离从百步到五十步，再到二十步。每一步，霍雨浩都在观察——她有没有带随从？附近有没有埋伏？这是一次单纯的求助，还是一个陷阱？

　　四周无人。

　　只有她一个。

　　“你来了。”橘子说。

　　“信都写到了，能不来吗？”霍雨浩将马拴在老槐树的根须上，转过身，“走吧，路不短。”

　　橘子点了点头。

　　没有寒暄，没有叙旧。两个人并肩走进了荒草丛中。

　　他们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在发生意外时及时出手，也刚好够在不想说话的时候假装旁边没有人。

　　霍雨浩的灵眸已经无声无息地张开了。他的感知向四面八方扩散，覆盖了方圆数里的范围——没有伏兵，没有陷阱，甚至连一个过路的行人都没有。橘子确实是一个人来的。

　　这让他稍微放松了一些，但只是一些。

　　“八十九级。”霍雨浩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速度不慢。”

　　“你也不慢。”橘子说，“听说你已经九十五了？”

　　霍雨浩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

　　橘子没有追问。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沉默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横在他们中间。

　　二

　　星斗大森林的东部边缘，树木开始变得高大密集。霍雨浩走在前面，橘子跟在后面，大约三步的距离。

　　她的呼吸很稳，脚步很轻，完全没有刻意隐藏行踪的意思。霍雨浩注意到她的右手一直垂在身侧，没有握武器，也没有凝聚魂力。

　　这不是一个要来杀他的人会有的姿态。

　　“你在找什么？”橘子问。

　　“银月猫。”霍雨浩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的灌木丛中传来，“年限在九万年左右，速度型，属性应该和你的武魂兼容。攻击性低，不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攻击性低？”橘子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你是在为我考虑，还是在为你自己考虑？”

　　“为你考虑。”霍雨浩说，“你现在的身份是日月帝国太后。如果你融合了一只攻击性强的魂灵，消息传出去，有人会说你图谋不轨。你国内的政敌会拿这个做文章。”

　　橘子沉默了两步。

　　“你想得很周全。”她说。

　　“你来找我，不就是因为我能想到这些吗？”

　　橘子没有否认。

　　霍雨浩在一棵巨大的古木前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你自己也能找到魂灵。”霍雨浩说，“你来找我，不只是因为需要一只银月猫。你是想让我帮你挑一只‘挑不出毛病’的。”

　　橘子迎上他的目光。

　　“没错。”她说。

　　“那就别多说了。找吧。”

　　三

　　他们找了将近一天。

　　霍雨浩的灵眸扫过一只又一只魂兽。五万年的风狼，太凶；七万年的碧鳞蟒，有毒；八万年的金翅雕，飞行类，属性不搭。符合条件的魂兽不是没有，但不是年限不够，就是攻击性太强。

　　他必须找到一只温和的。

　　不是为了橘子。

　　是为了战场上的平衡。

　　如果橘子带着一只高攻击性的魂灵突破九十级，她在战场上的威胁会成倍增加，史莱克学院的防线会承受更大的压力。

　　但如果她带走的是一只速度型、攻击性低的魂灵，她的个人战斗力提升有限，战场的格局不会发生剧烈变化。

　　这是霍雨浩愿意来的真正原因。

　　不是帮忙，是控制。

　　天色将暮时，霍雨浩在一处山涧边停下了。

　　“找到了。”

　　他蹲下身，目光锁定在山涧对面的岩石缝隙中。那里蜷缩着一团银白色的东西，很小，只有普通家猫的大小，银白色的毛发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左后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显然已经断了。

　　银月猫。

　　九万八千年。

　　但它的状态和“九万年魂兽”这个称号完全不符。气息微弱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呼吸急促而不规律，体内魂力的流动断断续续。

　　“受伤了。”橘子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很重。”霍雨浩的灵眸向更远处延伸，片刻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东南方向，大约二十里外，有一队猎杀者。十几个人，应该是民间的猎兽团。在追它。”

　　橘子没有说话。

　　霍雨浩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看着那只蜷缩在岩石缝隙中的银色小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斗篷的边缘。

　　“能救吗？”她问。

　　“看它愿不愿意。”

　　霍雨浩站起身，轻轻跃过山涧。橘子跟在他身后。

　　当他们靠近时，银月猫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瞳孔在暮色中放大，里面全是警惕和恐惧。它挣扎着想站起来逃跑，但左腿的伤势让它刚撑起身体就再次跌倒在岩石上。

　　“别动。”霍雨浩蹲下身，声音很轻，“不是来杀你的。”

　　银月猫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声。

　　霍雨浩伸出手，掌心朝上，缓缓靠近它。

　　“你活不了多久了。那些追杀你的人会在明天天亮前找到这里。但我可以给你一个选择。”

　　银月猫的嘶吼声小了一些。

　　“成为魂灵。不是魂环。你活着，你有意识，只是换一种存在的方式。她——”霍雨浩侧头看了橘子一眼，“不会伤害你。”

　　银月猫的目光从霍雨浩身上移到了橘子身上。

　　它看了她很久。

　　然后它收起了喉咙里的嘶吼声，将受伤的身体缓缓靠向霍雨浩的手掌。

　　四

　　契约在山涧边的空地上开始。

　　霍雨浩盘膝而坐，橘子坐在他对面，银月猫蜷缩在两人之间。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月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进来，落在银月猫沾血的毛发上，反射出淡淡的银色光芒。

　　“闭上眼。”霍雨浩说，“感知它。不要用魂力压制，不要用意志强迫。平等。”

　　橘子闭上眼睛。

　　霍雨浩抬起双手，掌心分别对着橘子的额头和银月猫的身体。精神力从他的灵台中涌出，像两条无形的丝线，将橘子与银月猫的意识连接在一起。

　　一开始很顺利。

　　橘子的意识温和而克制，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性。银月猫虽然虚弱，但接受契约的意愿很明确。两股意识在霍雨浩的精神力引导下缓缓靠近。

　　然后，变化发生了。

　　毫无征兆。

　　霍雨浩的灵眸忽然剧烈地震颤了一下——不是他控制的，而是某种来自更深层的力量在他体内苏醒了。一股浩瀚的、古老的力量从他灵台深处涌出，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精心维持的精神力桥梁。

　　灵眸二次觉醒。

　　霍雨浩的意识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短暂地陷入了黑暗。

　　契约中断。

　　精神力反噬如潮水般倒卷回来。银月猫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虚弱的身体被震得飞了起来，撞在旁边的岩石上。橘子也被波及了，脑海中的刺痛让她眼前一阵发黑，她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

　　但她没有走。

　　她睁开眼，看见霍雨浩倒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他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太阳穴处的青筋暴起，整个人像一尊正在碎裂的雕像。

　　橘子深吸一口气，压下脑海中的剧痛，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

　　还活着。

　　她看了看银月猫。小猫蜷缩在岩石旁，浑身发抖，但也在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

　　橘子脱下自己的斗篷，铺在霍雨浩身边，将他从冰冷的地面上挪到了斗篷上。

　　然后她在旁边坐了下来。

　　没有走。

　　五

　　一夜过去。

　　霍雨浩没有醒。

　　橘子没有合眼。

　　月光从树冠的一个缝隙移到另一个缝隙。风从山涧的这一头吹到那一头。远处传来过几次野兽的嚎叫，但都在靠近之前拐了弯。

　　银月猫也没有睡。它蜷缩在岩石旁，时不时抬起头看看霍雨浩，又看看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