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与此同时，楚顾两院巷口

青石板铺就的窄巷干净清幽，两侧青砖高墙紧密相连，一墙之隔，左楚右顾，两宅比邻数十载，世代交好，从未有过隔阂。下车拂面的那一刻，楚昭心底积攒数月的紧绷与疲惫，尽数消融

比起人心叵测、步步为营的帝都，这里才是她真正的归处

顾锦朝亲昵挽住她的手臂，眉眼明媚鲜活，边走边笑

顾锦朝我外祖母一早就让小厨房炖了你最爱吃的冰糖莲子羹，厢房也早就收拾妥当。你今日先在我院里歇歇，傍晚我陪你回隔壁宅子，去见见楚伯母

楚昭好

楚昭轻声应下，眉眼柔和，褪去了在京城时的所有冷硬

顾锦朝对了

顾锦朝像是忽然想起朝堂旧事，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担忧

顾锦朝我前几日听外祖提起京城的动静。内阁那位陈三爷推行新税法，狠狠动了宗室的蛋糕，连睿昌王都被折损不少，现在朝堂吵得沸沸扬扬，他处境十分棘手

提及陈彦允三字，楚昭脚步微顿

她身居京城后宅，虽从不主动涉足朝堂，却每日都会让麾下老兵打探朝局动向，新税法一事她早已知晓

她清楚陈彦允的魄力与手段，也清楚如今的他，早已深陷水深火热的棋局之中，四面皆敌

也正是看透这一点，她当初拒绝议亲的心思，愈发笃定

楚家如今只剩虚名家产与数百忠心老兵，无兵权无势力，根本没有抗衡宗室藩王的资本。若是当初她应允婚事，楚家连同那些无辜的老兵，都会被直接绑上内阁的战船，卷入这场无解的党争，最后落得覆灭的下场

楚昭宗室积弊百年，税改本就是必行之事。只是这条路太难，总要有人承担代价

顾锦朝代价再大，也是他自找的

顾锦朝阿昭，我说句实话，你当初拒绝他，简直是这辈子最明智的决定。你本就只求安稳，麾下就一群退役老兵自保，何苦要陪着他对抗那群豺狼？嫁过去整日提心吊胆，哪里比得上现在自在逍遥？

楚昭闻言，微微颔首，浅淡一笑，并未反驳

彼时的她，打心底认同挚友的话

避开朝堂，避开纷争，避开深陷漩涡的陈彦允，守好母亲、挚友与身边老兵，便是最好的结局

暮色垂落，残阳浸染半边天幕，将通州城内错落的青砖院墙晕染成温润的橘红色

用过纪老夫人备好的晚膳，楚昭婉拒了顾锦朝要亲自相送的好意

片刻功夫，她便踏入楚家老宅侧门，径直去往后院，陪伴久居通州的母亲

楚家后院清静雅致，院中种着大片晚春芍药，晚风拂过，花香清淡袭人

楚昭坐在母亲身侧的石凳上，褪去在外人的清冷疏离，神态松弛柔和

楚母一路水路奔波，看着又瘦了些

楚夫人抬手，轻柔抚过女儿鬓边碎发，眼底满是心疼

楚母京城那边事事都要你亲自操心，委屈你了

楚昭微微摇头，声音清和

楚昭女儿习惯了，况且如今回到通州，便能好好歇息一阵子

楚母说起这个

楚夫人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提起那件事

楚母陈家议亲之事，你当真考虑清楚了？

提及陈彦允，楚昭眼底的柔和淡去几分，恢复平日里的冷静

楚夫人轻叹一口气，娓娓道来

楚母娘知晓你的顾虑。那人身居内阁，身处漩涡中心，如今税改一事闹得满城风雨，得罪睿昌王一众宗室，四面树敌，凶险万分

楚母但娘活了大半辈子，看人向来精准。陈彦允此人，心性沉稳，思虑深远，绝非池中之物。抛开朝堂纷争不谈，他品性、容貌、眼界，皆是当世顶尖。当初愿意主动向咱们楚家提亲，说实话，我至今都未曾想明白缘由

在所有人眼里，此事从头到尾都不合常理

楚家如今空有勋爵虚名，无兵无权，仅靠祖产与一众老兵自保。以陈彦允如今权倾朝野的地位，皇室贵女、顶级世家嫡女任他挑选，根本没必要选择一个没落将门的孤女

楚昭指尖无意识摩挲冰凉石面，语气坦然直白

楚昭母亲，正因为他太过高处，我才更不能嫁

楚昭如今的楚家，早已不是当年手握重兵、圣眷滔天的将门。我们无实权、无朝堂盟友，手中仅有数百退役老兵，自保尚可，若是卷入党争，顷刻间便会覆灭

楚昭他如今推行新税法，直面整个宗室集团，与睿昌王不死不休。我若是嫁入陈家，楚家、父亲留下的所有老兵，都会被迫捆绑在内阁的战车上。届时睿昌王迁怒，我们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楚昭女儿想要的从不是依附权贵、攀附权臣。我只想守好母亲，守好父亲留下的旧部与祖业，安稳度日，远离朝堂棋局

楚夫人静静听完，久久无言

她何尝不懂女儿的心思

楚昭自十二岁丧父之后，性子变得谨慎至极，凡事利弊先行，从不做没有退路的选择。这份过于清醒的理智，本不该出现在十七岁少女身上，皆是残酷世事逼迫而成

良久，楚夫人无奈苦笑一声，妥协道

楚母罢了。你长大了，心里自有分寸。娘不再劝你，你的婚事，由你自己做主

楚昭唇角微扬

楚昭谢谢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