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凌晨,林默被一阵风吹醒了。
窗户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高高扬起。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
她站在窗边。
今晚的她,和往常不一样。白色的裙摆在风中轻轻飘动,黑色的长发被风吹向一侧,露出了她的侧脸。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惨白的皮肤几乎要融入月色之中。
她转过头,看着林默,伸出了手。
那只手白得近乎透明,指节修长,手腕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横亘在脉搏跳动的位置。
林默从地上站起来,赤着脚,一步一步走向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道疤痕上,然后又移到她的脸上。
她睁着眼睛,那双浑浊的白色眼珠直直地看着他。
嘴唇微微张合,没有发出声音,但林默读出了她的唇语。
“陪我。”
林默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凉意从指尖蔓延到掌心,从掌心蔓延到手臂,最后蔓延到全身。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点点被冻住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抽走了温度。
她拉着他的手,走上窗台。
窗台的宽度只够一个人站立,两个人挤在上面,脚后跟已经悬在了半空。
夜风从楼下吹上来,吹得他们俩的头发一起飞舞。
林默低头看了一眼楼下。
四楼,大约十二三米的高度。
地面是水泥的,月光照在上面,泛着一层冷冷的白光。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在笑。
不是那种阴森的、恐怖的笑,而是一种释然的、解脱的笑。
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答案。
林默也笑了。
他想,也许这就是结局吧。
被一个孤独的鬼魂纠缠,最终变成了和她一样的鬼魂。
听起来很荒诞,但细想一下,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至少,不用一个人了。
他们同时迈出了那一步。
失重感在第一时间袭来,像是身体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往下拽。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睁不开眼睛。
他感觉自己的手还握着她的,冰凉的手指在他的指缝间轻轻收拢,像是最后的告别。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
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林默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浑身上下的每一寸皮肤都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黏腻而冰凉。
他呆呆地坐在床上,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的出租屋。
灰蓝色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带。
桌上的水杯还冒着热气,手机安静地躺在枕头旁边,屏幕是黑的。
摸了摸自己的身体,完好无损的。
没有伤口,没有血迹,没有从四楼坠落应该有的任何损伤。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窗前,拉开窗帘。
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行人匆匆。
对面的早餐店冒着白烟,店主正把一笼笼包子从蒸屉里端出来。
一个背着书包的孩子从楼下跑过,书包上的挂件叮叮当当地响。
一切都很正常。
林默扶着窗框,慢慢滑坐在地上。
手机忽然响了。
他猛地一颤,低头一看,是一条短信,来自外卖平台。
“尊敬的李默先生,您的骑手账号已成功注销,感谢您过去的辛勤工作,祝您前程似锦。”
李默?
他愣了一下,翻到短信的开头,仔细看了看收件人姓名。
不是林默。
他不叫林默。
他叫什么来着?
林默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足足十几秒,忽然觉得脑子里一阵剧烈的眩晕。
他扶着墙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打开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二十三岁,因为长期熬夜脸色有些蜡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长相普通,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叫什么名字了。
林默?
不对。
那是一个外卖骑手的名字。
可他是谁?
镜子里的那张脸忽然变得陌生起来,像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正透过镜子看着他。
他的瞳孔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像,那个影像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他没有听清,手机又响了。
外卖接单器的提示音。
“叮”!您有新的外卖订单。”
林默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床头柜上那个亮起来的手机屏幕。
和平老小区4栋404室。
红糖芋圆一份。
他的手机屏幕上,接单器的界面赫然打开着,那个他明明已经注销了账号的应用,正在自动运行。
订单状态显示:已接单。
取餐倒计时开始:00:29:58。
29分57秒。
29分56秒。
林默盯着那个不断跳动的数字,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房间的角落里缓缓靠近了。
他不敢回头。
但卫生间的镜子,映出了他身后的景象。
那里,什么都没有。
镜子里只有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对着手机屏幕发呆。
可他的影子呢?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脚边,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那片光斑里,什么都没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