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月司宁醒来的时候，床的另一边是空的
被子叠得很整齐
枕头上没有压痕
她看了一眼手机
七点十五
谢路衍六点四十就走了
阿姨还没来，客厅里安安静静
她躺了一会儿
没有再睡
——
下楼
厨房里有一锅温着的粥，盖着盖子
她没吃
她走到客厅
书房的门关着
她绕过去
在书房门口停了两秒
没开
走到另一头
那里有一排靠墙的柜子，放的是一些不太用得上的旧物，谢路衍前两天提过一句，说让她把那个柜子整理一下，他要腾一点空间出来，放新到的艺术品图录
她打开柜子
最上面一层是几个文件夹，都是些老文件，季家、月氏、谢氏——三家的旧往来，日期是四年前
四年前——
她还没嫁进来
那是她和季卫订婚第二年
她把文件夹拿下来，翻开
第一份，谢氏和季氏的一个合作意向书，日期是四年前的九月
那时候——
她和季卫正准备办婚礼，日子都定好了
第二份，是那个合作意向书的补充协议，日期是四年前十月
第三份——
她愣住了
不是补充协议
是谢氏法务部发出去的一封公函
收件方是季氏集团
日期是四年前十月十二号
标题是——
《关于某项目合作意向调整事宜》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
公函内容很礼貌
但礼貌下面全是刀
谢氏在公函里"非常遗憾地告知"季氏，因为"市场环境变化"和"对合作伙伴资质的重新评估"，谢氏决定暂停和季氏的那个合作项目，暂停期间，谢氏保留单方面终止合作的权利
下面附了一行小字
如贵方对此函有异议，请于七个工作日内书面回复
她知道季氏那个项目
那不是普通的项目
那是季氏那一年最关键的一个商业合作，一旦谢氏撤资，季氏至少损失两亿
两亿
那封公函发出后七个工作日内——
季卫跟她退婚了
理由是"家里出了变故""我现在的状态配不上你"
她信了
她当时真的信了
她哭了三天
然后家族安排了她和谢路衍的联姻
她嫁进了谢家
她以为是家族的安排、以为是季卫变了心
她以为——
她是被牺牲的那个
——
她把那份公函抽出来
手是冷的
她又翻了一下
公函下面压着一张老照片
照片不大，四寸
边角有点卷
她拿起来
是一张宴会上的合影，背景是一个酒店宴会厅，灯光昏暗，有人在跳舞
照片的中央——
是她自己
二十岁左右的她，穿着一件浅色的连衣裙，头发半扎，站在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身边
她认出来了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是——
季卫
她和季卫的订婚宴
她没印象这张照片
她不记得自己见过它
她把照片翻过去
照片背面——
有字
铅笔字，有点淡
她凑近看
「十月二十一，月府」
十月二十一
那是四年前她订婚的日子
她没看懂为什么季卫要在这张照片背后写这个
她把照片翻回正面
继续看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看见了——
照片的背景里
宴会厅的另一侧
有一对站着说话的人
一个女孩
侧脸，看不清五官，长发，身形纤细，站姿很安静
她身边——
是一个男生
西装笔挺，手插在裤袋里，偏过头，正在听那个女孩说话
她认出了那个男生
是谢路衍
二十三岁的谢路衍
她从没见过他这个年纪的样子
她愣了两秒
然后她认出了那个女孩
侧脸、长发，身形安静
沈清晚
她没有看清，但她知道
她今天中午才看过沈清晚的照片
她确定
——
她把那张照片放回文件夹里
手停在半空
她又拿出来
把那个侧脸的女孩看了一遍
她不懂
沈清晚——
为什么会出现在她和季卫的订婚宴上？
她和沈清晚那时候认识吗？
她不记得
她那时候有季卫
别人——她都不在意
她以为——
她一直以为沈清晚是谢路衍身边的人
她以为沈清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谢路衍
她以为——
那天谢路衍也在
那天是她的订婚宴
谢路衍来做什么？
看她订婚？
——
她不知道的是——
那张照片背后的字
「十月二十一，月府」
不是季卫写的
字迹——
是谢路衍的
谢路衍那天也去了她的订婚宴
他站在角落里
他看着她笑
他看着季卫给她戴戒指
他看着所有人举杯
他看着她说"我愿意"
他在那张照片背后写下了日期
他没有把照片带走
他把它留在了柜子最深处
他以为她永远不会翻到
——
月司宁没有再想那张照片
她把照片放回文件夹
她把文件夹合上
她把那份公函单独抽出来
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她上了楼
换了衣服
出门
——
她没有打电话给陈姐
她没有打电话给夏以彤
她打车
直接去了谢氏
——
谢氏总部，六十层
月司宁到前台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愣了一下
"月、月总——"
谢路衍在吗？
在、在三十八楼，但是谢总现在——
月司宁没听她说完
她已经走进电梯了
——
三十八楼
谢路衍办公室的门关着
她敲了两下
没等里面回应
推门进去
——
谢路衍在办公桌后面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他抬头
看见是她
他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月——
月司宁把那封公函拍在桌上
这是什么？
谢路衍看了一眼
他没拿起来
他只是看了一眼
回答我
沉默
是你写的？
是
你发的？
是
月司宁看着他
季家退婚——
是
你逼的？
是
——
办公室里很安静
中央空调的嗡嗡声都能听见
月司宁站在他桌前
她没有坐下
你凭什么？
谢路衍没有说话。
你凭什么决定我的人生？
他没有说话
回答我
他看着她
我不需要回答
……
我做了
月司宁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
是那种——盖子终于掉下来、发现下面什么都没有的笑
好
你做了
你承认了
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谢路衍看着她
你娶我——
是因为需要一个月家的妻子，是不是？
沉默
是不是——是我也行？
谢路衍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没有说话
你说话啊
……
你说话！
是
那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很轻
轻到月司宁差点没听清
但她听清了
她听得清清楚楚
——
月司宁站在那里
站了很久
她想说点什么
她想说"好""我知道了""我会让律师来谈"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转身
走到门口
月司宁
她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别叫我名字
她拉开门
走出去
电梯，三十八楼到一楼
她一个人
——
晚上七点
月司宁到家
玄关的灯是暗的
她没开
换了鞋
走过客厅
客厅里没人
书房的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
桌上——
没有粥
没有盖着盖子的白瓷碗
什么都没
她在沙发上坐下
不知道坐了多久
阿姨不在，排班表上今天是阿姨休息
她一个人
她坐着
什么都没做
——
晚上十一点
月司宁还在沙发上
她没有换家居服
她还穿着出门那身
她手里攥着手机
手机是黑的
没有人打来
她不想打给任何人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几个字
「是」
「是」
「是」
——
她站起来
走到书房门口
门缝下面那线光还在
她没有敲门
她走回客厅
在沙发上坐下
——
凌晨一点
月司宁下楼
客厅一片安静
她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下午
现在她不在沙发上了
她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腿
膝盖抱起来
她在想——
她到底爱过季卫吗？
她以为爱过
她以为那三年是真的
她以为退婚那三天她哭得死去活来是因为爱
她现在不确定了
她现在想到季卫——
她想到的是窒息
是那种说不清哪里不对、但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加在一起就是喘不过气的窒息
但那是后来的事
退婚那一年——
她还是爱季卫的
她爱季卫
她以为季卫也爱她
她以为——
——
她听见脚步声
书房那边
很轻
她没动
她以为谢路衍出来倒水
他每天这个点会出来倒一杯水
她听着那个脚步声走过走廊，走过客厅
停在——
她身后
——
月司宁没回头
她背对着他
两个人隔着她坐着的沙发
十几步
客厅里没开灯
只有窗外的城市光打进来
——
谢路衍站在那里
他手里端着一只空杯子
他看了她很久
她没回头
他没说话
——
很久
久到月司宁以为他要回书房了
她听见脚步声
走了
书房的门关上了
很轻
她听见那声门响
——
她抬头
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一扇门
他关上了
——
她没哭
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她只是坐在那里
坐着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从地毯上起来
上楼
回到卧室
关上门
躺下
她没有睡
她听
她听楼下的动静
书房没有声音
但灯还亮着
门缝下面那线光——
还在
——
中间只隔一扇门
他没睡
她也没睡
谁都没有开
——
她不知道的是——
谢路衍在书房里
桌上摆着一份复印件
是她下午拍在他桌上的那份公函
她拍了就走，文件留在了他桌上
他没去追她
他没打电话
他没发消息
他只是把那份公函复印了一份
他看着复印件上那行字
「关于某项目合作意向调整事宜」
他看着
他想起四年前
他坐在谢恒之的书房里
他跟谢恒之说——我想娶月家的女儿
谢恒之看了他很久
月家的女儿不止一个
我知道
你确定是她？
是
——
他当时就知道——
他要背上这个东西一辈子
季家退婚是施压，施压是他做的
他从来都没后悔过
但今天她说——
「你凭什么决定我的人生」
他回答不上来
她有权恨他
他认了
——
他站起来
走到书房墙角
那里挂着一幅画
白裙子，背影，站在宴会的角落
他看着那个背影
他想起十四岁那一年
她也穿着白色的裙子
站在一个宴会厅的角落
他看了她一整晚
他那时候就知道——
他这辈子都不会再看别人
——
他回到桌前
坐下
打开那本相册
翻到最后一页
十七岁的她
站在宴会的另一头
他看着
他没有开灯
他就这样坐着
一直到天亮
——
第二天
早上六点
阿姨来了
打开门的时候——
她看见——
月司宁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谢路衍从书房出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阿姨愣在那里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看见——
月司宁的眼圈是红的
她看见——
谢路衍的衬衫是昨天的
她看见——
两个人之间——
隔着整间客厅
——
月司宁站起来
我去上班
她没看谢路衍
她从他身边走过
门开了
门关了
——
谢路衍站在客厅里
站了很久
阿姨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谢、谢总——
嗯
早饭——
不用了
他转身
回书房
门关上了
——
阿姨站在那里
看着两扇关着的门
她觉得——
今天这间屋子里的空气是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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