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和书生
富冈义勇住在山脚下。房子不大,院子也不大,院墙上爬着青藤。他在这里住了三年,没人来串门,他也不去敲别人的门。
白天教书,晚上读书。日子过得像一碗白水。
那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义勇从学馆回来,远远看见院门口蹲着个什么东西。走近了看,是一只狐狸,毛色发红,趴在台阶上,尾巴搭在门槛边。
狐狸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义勇也看着它。
“你受伤了?”义勇问。狐狸没动。义勇蹲下来看了看,它后腿有一道口子,毛被血粘成一团。他犹豫了一下,把它抱进屋里。
狐狸没有挣扎,就让他抱着。
义勇给它洗了伤口,上了药,用布条缠好。狐狸趴在桌腿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义勇去烧了饭,盛了一碗,放在它面前。狐狸低头吃了。吃完舔了舔嘴,又看他。
义勇说:“伤好了就走。”狐狸没点头,也没摇头。
狐狸在义勇家住了下来。伤好得差不多了,它也没走。白天义勇出门,它就在院子里趴着,尾巴搭在门槛上。晚上义勇回来,它就跟着进屋,趴在桌腿边。义勇看书,它就看着义勇。
义勇偶尔低头,对上那双眼睛,总觉得那不是一个动物的眼神。
春天的时候,院里的桃树开了花。义勇从学馆回来,推开院门,看见一个人站在桃树下。那人穿着火红色的衣裳,头发披着,手指捏着一枝桃花,正低头闻。
义勇站在门口,没动。那人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回来了?”
声音不大,像认识他很久了。
义勇没接话。那人走过来,站到他面前,比他矮半个头。义勇看见他耳朵上有一撮毛,没褪干净。
“你……”
“我。”那人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院门口曾经趴过的地方,“狐狸。”
义勇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他进屋。
锖兔就这么住下了。他给自己取了名字,说叫锖兔。义勇没问他怎么来的,也没问他为什么要留下。锖兔也不解释,只是每天在院子里等义勇回来。
一开始,锖兔什么都不做。他不会做饭,不会洗衣,连扫地都扫不干净。义勇回来做饭,他就站在旁边看。义勇洗碗,他就站在旁边递布。
“你只会看。”义勇说。
锖兔想了想,说:“我会等。”
义勇没再说什么。
后来锖兔学会了做饭。第一顿烧糊了,义勇吃了两碗。锖兔看着他,问:“好吃吗?”义勇说:“还行。”锖兔笑了一下,没拆穿他。
后来锖兔学会了洗衣,学会了扫地,学会了在义勇回来之前把炭火烧旺。义勇每天推开门,屋里是暖的,桌上摆着饭菜,锖兔坐在桌边,听见动静就抬头。
“回来了?”
义勇点头,脱下外衣挂好,坐下吃饭。两个人都不太说话,但也不觉得尴尬。
有一次义勇回来晚了,天已经黑透了。他推开门,屋里没点灯。他愣了一下,喊:“锖兔?”没人应。
他放下书箱,往里走了几步。灶台是凉的,桌上没有饭菜。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出去找,脚边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一看,一只红色的狐狸蜷在桌腿边,睡着了。尾巴搭在门槛上,和第一天一模一样。
义勇蹲下来,看着它。狐狸睡得很沉,呼吸一起一伏。他没叫醒它,伸手把它抱起来,放到床上。狐狸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睡了。
义勇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热了饭,盛了两碗,一碗放在桌上,一碗盖在锅里。
第二天早上,锖兔从床上醒来,看见义勇已经坐在桌边看书了。
“我昨天……”锖兔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毛没了。
“你昨天睡着了。”义勇没抬头。
锖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是人手。他松了一口气,下床走到桌边,看见两碗饭,一碗凉的,一碗盖着。
“你吃了吗?”他问。义勇翻了一页书:“没。”锖兔把那碗盖着的饭推到他面前,自己去吃那碗凉的。义勇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自己那碗分了一半给他。
锖兔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饭,没推回去。两个人低头吃饭,谁都没再说话。
义勇夏天中过暑。那天他从学馆回来,脸很红,走路有点晃。锖兔在院子里择菜,看见他进门,放下菜站起来。
“你怎么了?”
“没事。”
义勇进了屋,倒在床上。锖兔跟进去,摸了摸他的额头,很烫。他去打了凉水,把布浸湿,敷在他额头上。换了很多次,义勇的烧才退下去。
半夜义勇醒了,看见锖兔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块布。义勇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布拿过来,放在水盆里。锖兔动了一下,没醒。义勇下了床,把被子盖在他身上,自己去灶台边坐了一夜。
第二天锖兔醒来,发现自己盖着被子,床是空的。他走出屋子,看见义勇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本书,没看。
“你怎么不叫我?”锖兔问。
义勇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昨天守了我一夜。”锖兔说:“你昨天也守了我一夜。”义勇看了他一眼,把书翻了一页。锖兔看见他耳朵尖有一点红。
入秋以后,义勇咳嗽了很长时间。他咳起来就不容易停,脸涨得通红,弯着腰,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锖兔去山上采了草药,熬成汤端给他。
义勇接过去喝了一口,皱着眉看他。
“苦。”
锖兔说:“嗯。喝完给你拿蜜饯。”
义勇把剩下的喝了,锖兔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蜜饯,放在他手心里。义勇看着那颗蜜饯,没动。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次去镇上。”锖兔说,“你不是说想吃甜的吗。”
义勇想了想,自己什么时候说过。想了很久,想起来有一天下雨,他坐在廊下看雨,自言自语了一句“想吃点甜的”。那时候锖兔在屋里,隔着一道门。他以为锖兔没听见。
义勇把蜜饯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还有吗?”
锖兔又摸出一颗。
入冬以后下了一场大雪。义勇从学馆回来,浑身都是白的。他推开门,屋里烧着炭火,锖兔坐在炉边,手里缝着什么。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
“雪这么大。”锖兔说。
义勇脱下外衣拍雪,走到炉边坐下。他看见锖兔手里缝的是一件棉袄,针脚很密,但歪歪扭扭的。
“给谁的?”义勇问。
锖兔没抬头:“给你。”
义勇看着那件棉袄,看了很久。“你不会缝。”“嗯。”“可以让隔壁婶子缝。”“嗯。”“那你为什么自己缝?”
锖兔停了一下,抬头看着他。“我想让你穿我缝的。”
义勇没再说话。炉子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把手伸过去,把锖兔手里的棉袄拿过来。
“我教你。”义勇说。锖兔看着他。义勇把针线重新穿好,把棉袄铺在膝上,一针一针地缝给他看。“这里要密一些,这里要松一些。”他的手很稳,针脚整齐。
锖兔在旁边看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手真好看。”
义勇的手顿了一下。“……看针。”
那天晚上,义勇把那件棉袄缝完了。锖兔让他穿上试试。义勇穿上了,袖子长了一点,领口宽了一点。锖兔看着,说:“不太合身。”义勇说:“还行。”锖兔没再说话。第二天他去隔壁婶子家讨了新的尺寸,又裁了一块布。
入冬前,义勇穿上了第二件棉袄。这次很合身。锖兔问他:“暖和吗?”义勇说:“暖和。”锖兔笑了一下。
又下了一场大雪。义勇从学馆回来,推开院门,看见锖兔站在院子里,手里捧着一个雪球,正在往地上拍。义勇走过去看,是一个雪人,歪歪扭扭的,鼻子是根树枝。
“你做的?”义勇问。锖兔点头。“像谁?”义勇看了半天,没看出来。
“像你。”锖兔说。
义勇又看了一眼那个雪人。鼻子歪了,眼睛一大一小,头往左边偏着。
“……不像。”
锖兔笑了一下,没反驳。他把雪人拍了拍,又看了一遍,说:“我觉得像。”
那年冬天特别冷,除夕那天,义勇在门口贴了对联。锖兔站在后面看,说歪了。义勇往左边挪了挪,锖兔说还是歪。义勇又挪了挪,锖兔说往右一点。义勇放下对联,回头看他。
“你来。”
锖兔笑着走过去,接过对联,比了比,按上去。“好了。”义勇站回来看,是正的。
晚上两个人吃年夜饭。义勇做了四个菜,锖兔帮忙打下手,打碎了一个碗。义勇说岁岁平安,锖兔又打碎了一个。义勇看着他。
“故意的。”锖兔说。义勇没理他,弯腰把碎片捡了。锖兔蹲下来,和他一起捡。两个人的手碰到一起,都没动。
锖兔说:“新年快乐,义勇。”义勇说:“新年快乐。”
吃完饭,义勇坐在廊下看月亮。锖兔端着热茶走过来,递给他一杯。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月亮很圆,雪光映得院子很亮。
锖兔说:“我来这里快一年了。”义勇没说话。锖兔喝了一口茶,说:“刚来的时候,只是想谢谢你救了我。后来不想走了。”义勇还是没说话。
锖兔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说:“我留下来行吗?”
义勇把杯子里的茶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你不是已经留了。”
他转身进屋了。锖兔坐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月亮,笑了一下。站起来,跟进去。
第二年春天,义勇从学馆回来,推开门,屋里坐着一个人。锖兔抬起头,笑了一下。“回来了?”义勇点头,把外衣脱了挂好,走到桌边坐下。桌上摆着饭菜,两副碗筷。
义勇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盐放多了。”
“下次少放。”锖兔说。
义勇又吃了一口。“还行。”
后来锖兔问过他一次:“你什么时候知道我不是人的?”
义勇想了一会儿,说:“第一天。”
锖兔愣了一下。“第一天?我刚来的时候?”
“嗯。”
“你怎么知道的?”
“你受伤了。”义勇说,“我抱你的时候,发现你有三条尾巴。”
锖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你为什么还救我?”
义勇看了他一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瞧着新奇,便救了。”
窗外桃花落了满地。锖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耳朵尖那点红,一直没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