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乐园的导览图铺在客厅的茶几上,花花绿绿的颜色像炸开的彩色烟雾弹。
Mega盘着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马克笔,咬着笔帽,正盯着那张纸冥思苦想。他的头发刚洗过,半干不湿地支棱着,偶尔有一滴水珠顺着发梢砸下来,落在他宽阔的肩膀上。
Gatling坐在他身后的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
从确认关系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三个小时又四十分钟。
Gatling的大脑在这十三个小时里,没有一秒钟停止过运转。
以前在战场上,他能用三秒钟判断出敌人的火力点,能计算出子弹穿过墙壁的折射角。但现在,他看着茶几上那个被Mega画了无数个红圈的“旋转木马”和“情侣摩天轮”,觉得这比任何防线都要难攻破。
明天是约会。
他们确认关系后的第一次约会。
Gatling的目光落在Mega的后颈上。那里的皮肤是很健康的颜色,随着Mega低头的动作,棘突微微凸起,透着一股年轻蓬勃的生命力。
该怎么做。
Gatling的喉结滚了一下。
作为恋人的约会,需要牵手吗?应该走在左边还是右边?如果是人多的地方,牵手的时间超过五分钟,自己那具从小习惯了应激防卫的身体,会不会因为肌肉僵硬而让Mega觉得不舒服?
如果Mega要吃冰淇淋,他应该去排队,那他需要离开Mega的视线多久?三分钟?还是五分钟?
五分钟太长了。
“哥哥。”Mega突然出声,没有回头。
Gatling的后背下意识地挺直了一寸。
“嗯。”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平稳。
“你说,我们是先去鬼屋,还是先去坐过山车啊?”Mega转过身,手肘撑在Gatling的膝盖上,仰起脸看他。
那双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期待。没有一丝一毫的防备。
Gatling垂下眼睫。他的视线扫过Mega被马克笔蹭红了一点的指尖,最后落在对方带笑的嘴角上。他又想起了昨晚那个带着怒气、抱怨,最后却化在一个轻吻里的时刻。
“随你。”Gatling听见自己说,“都可以。”
Mega笑了起来。他凑过去,在Gatling的膝盖上蹭了蹭,“我就知道你没意见。反正你去游乐园也是面无表情的,坐过山车估计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Gatling没说话。
他伸出手,手指在空气中停顿了零点几秒,然后轻轻落在Mega半干的头发上。
水分。温度。还有洗发水那种甜腻的、不属于硝烟的味道。
Gatling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摸,大拇指擦过Mega的耳廓。Mega舒服地眯起了眼睛,毫不客气地把整个脑袋的重量都压在了Gatling的掌心里。
太乖了。
乖得让人心慌。
Gatling闭上眼睛,掩去了眼底那一丝极深的沉郁。
他不怕刀枪,不怕生死。但他发现,自己开始怕一件事。
他怕自己太无趣。怕自己这具充满了机械感、肌肉记忆里全是杀戮的身体,根本不知道怎么给这团火热的光提供所谓的“浪漫”。怕Mega今天觉得新鲜,明天,或者后天,就会觉得这个像怪物一样的兄长,其实很无聊。
夜深了。
窗外开始落雨。
秋天的雨总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Gatling躺在床上,左腿那种熟悉的钝痛感如期而至。像是有生锈的钉子在骨缝里缓慢地碾磨但让人心烦意乱。
Mega睡在旁边。
这个二十岁的年轻躯体,睡相和七岁时没有任何区别。他四仰八叉地霸占了大半张床,一条长腿大剌剌地压在Gatling的肚子上,呼吸沉长而平稳。
Gatling没有动。
他任由那条腿压着自己,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这是他现在唯一能确认真实的锚点。
左腿的疼在加剧。
Gatling的呼吸慢慢变得沉重。他闭着眼,白天的那些运算、担忧、患得患失,在黑夜和疼痛的催化下,开始扭曲发酵。
困意带着泥沼般的拉力,将他拖进了深渊。
……
天是浓稠的、化不开的暗红。
灰烬像雪一样从头顶飘落。四周没有声音,绝对的死寂。但Gatling的鼻腔里充斥着极其浓烈的血腥味和焦土味。
他站在一片废墟里。
手里空无一物。没有枪,没有弹药。
左腿重得像灌了铅。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左腿被一截断裂的钢筋死死钉在地上。
“Gatling。”
有人在叫他。声音很冷。没有喊“哥哥”。
Gatling猛地抬起头。
在前方十步远的地方,硝烟散去,Mega站在那里。
那是二十岁的Mega。但是没有笑。那张总是亮晶晶的脸上,此刻覆着一层冰霜。就像……就像Gatling以前照镜子时,看到的自己。
“Mega。”Gatling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他想往前走,但腿上的钢筋撕扯着骨肉。
“我受够了。”梦里的Mega冷冷地看着他。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不。
Gatling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是个怪物。你根本不懂感情。你连牵手都不会,你连怎么拥抱我都要计算。”Mega后退了一步。
灰烬落在了Mega的肩膀上。
“我不喜欢你了。太累了。”
“别动。”Gatling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不在乎腿上的痛了,他拼命地去拔那根不存在的钢筋。手指被磨得鲜血淋漓。
“再见,怪物。”
Mega转过身。
而在他身后,不是游乐园,不是灯火通明的街道。是一片漆黑的、闪烁着红色警戒灯的雷区。密集的红外线交织成一张死亡的网。
Mega没有停顿,直直地朝着那片雷区走过去。
“回来!”
Gatling吼出了声。
喉咙深处尝到了血腥味。
他猛地拔出了腿,跌跌撞撞地往前扑。
一步。两步。
太慢了。
左腿像烂泥一样拖在地上。
“Mega!回来!”
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Mega的衣角。就像七岁那年,那个小小的孩子紧紧攥住他衣角的那种触感。
火光冲天。
巨大的冲击波掀翻了大地。红色的火海瞬间吞噬了那个高大的背影。
Gatling猛地睁开眼睛。
胸口剧烈地起伏,空气被大口大口地抽进肺里,发出破风箱般嘶哑的喘息声。
一片漆黑。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肋骨,跳动的频率几乎超出了人类的极限。
他的双眼在黑暗中圆睁,眼底充血,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紧绷到了极致。属于“阎王”的杀气在瞬间爆发,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结了冰。
他猛地坐起身。手指痉挛着去摸腰间的虚无
没有枪。
没有废墟。
只有窗外稀里哗啦的雨声。
还有……肚子上那条沉甸甸的腿。
Gatling僵住了。
急促的喘息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
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借着窗外偶尔闪过的微弱雷光,他看到了身边的人。
Mega睡得很熟。大概是因为刚才Gatling猛地坐起来的动作,Mega有些不舒服地哼唧了一声。他翻了个身,那条腿从Gatling肚子上滑了下来,改成了整个人侧躺着。
脸半埋在枕头里。
嘴巴微张着,嘴角……甚至还有一小滩亮晶晶的水渍,洇湿了一小块灰色的枕套。
毫无防备,睡得像只傻狗。
没有废墟。没有火光。没有那句冰冷的“我不喜欢你了”。
空气中没有硝烟味。只有洗衣液淡淡的柠檬香,混合着Mega身上特有的、带着点奶味的体温。
Gatling就这么僵直地坐在黑暗中,盯着那一小滩口水渍。
“阎王”那层引以为傲的、冰冷的机械外壳,在这一刻,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
然后,彻底崩塌。
Gatling猛地俯下身。
他的动作太快、太急、太粗暴,完全没有了平时的克制与分寸。
他一把揪住Mega的睡衣前襟,手臂一用力,直接将这个比自己还要高出半个头、肌肉结实的年轻人从床上硬生生拽了起来。
“唔……?”
Mega在半空悬空了一秒,大脑还处于深睡眠状态,发出一声茫然的咕哝。
下一秒,他被狠狠地撞进了一个极其坚硬、滚烫的怀抱里。
Gatling的双臂像铁箍一样,死死地、不留一丝缝隙地勒住了Mega的后背和腰。力道大得几乎要勒断Mega的肋骨。
他把脸深深地埋进Mega的颈窝里,鼻尖死死抵着那块跳动的颈动脉。
扑通。扑通。扑通。
Gatling闭上眼睛,浑身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脸上,此刻如果有人能看到,一定会觉得震惊——那是一张失去了所有伪装、脆弱到近乎绝望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是极度反常的。
作为一个有严重接触性防卫本能的人,他此刻却像个濒死溺水的人,死死抱着他唯一的浮木。不管Mega会不会觉得痛,不管Mega的口水是不是蹭到了自己最讲究整洁的睡衣领口。
他只是需要确认,确认他的光还在。
“嘶……”
Mega终于被勒得彻底醒了过来。
后背被勒得生疼,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在黑暗中对不了焦。只感觉到自己被一双极其有力的手臂禁锢着,而那个平时连碰一下都要犹豫半天的人,正把脸埋在自己的脖子里,呼吸沉重得像是在呜咽。
“哥……?”
Mega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沙哑又困倦。
他没有挣扎,即使被勒得喘不过气,他的第一反应也没有丝毫的防备。
他感觉到落在自己颈侧的呼吸很烫,感觉到禁锢着自己的那具身体在微微发抖。
Mega的大脑虽然还没完全开机,但他本能地察觉到了什么。
哥哥做噩梦了。
Mega没有去问“你怎么了”,也没有让Gatling松开手。
他只是在黑暗中,慢慢地抽出被压在两人胸腔之间的手,然后顺势环抱住了Gatling的肩膀。
一下,一下。
他像哄七岁那年怕雷声的自己一样,用掌心轻轻拍打着Gatling僵硬的后背。
“我在呢。”Mega轻声嘟囔着,声音里全是毫无保留的纵容。
他偏过头,嘴唇凭着直觉在黑暗中寻找。
最后,胡乱地、精准地落在了Gatling的下巴上。
“吧唧”一口。
带着没睡醒的迷糊,带着一点点口水的湿润,极其直白、毫无技巧的一个亲吻。
Gatling的身体猛地一震。
“哥……”
Mega亲完这口,眼皮又开始打架了,脑袋顺势歪在Gatling的肩膀上。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声音越说越小:“明天……还要早起……排队坐摩天轮呢……”
“你答应了的……不许赖账……”
“我最喜欢你了……快睡……”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Mega的手还搭在Gatling的背上,呼吸已经再次变得均匀而绵长。
他甚至连发生什么都没问,就这么给出了最直接的偏爱,然后再次放心地睡了过去。
黑暗的房间里,只剩下雨声,和两人交缠的呼吸。
Gatling停在那里的颤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平息了下去。
颈窝处传来平稳温热的呼吸,下巴上那个略带湿意的吻的触感还没有消失,耳边那句“我最喜欢你了”像是一道指令,彻底清除了他系统里所有的红色警报。
左腿的疼好像也感觉不到了。
梦境里那些灰烬和鲜血,在这句含糊不清的呓语面前,溃不成军。
这就是Mega。
不会去计算距离,不会去思考得失。
只要他在,只要他给,Mega就会全盘接住。
不管他是个多无趣、多不懂浪漫的怪物。
Gatling维持着那个紧紧拥抱的姿势,很久都没有动。
过了不知多久,在依然漆黑的房间里,在Mega看不见的地方。
Gatling的嘴角慢慢牵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是一个无声的、彻底放松的笑。
不是冷笑,不是面具。是一个终于落地的、拥有了实体的灵魂,在黑夜里发出的叹息。
他微微偏过头,嘴唇擦过Mega柔软的头发。
去他的恋爱法则。
去他的计算和距离。
这个人在他怀里。明天他们要去坐摩天轮。这就够了。
Gatling收拢了手臂,将怀里这个沉甸甸、暖烘烘的躯体往自己怀里又按紧了几分,直到两人之间再也没有一丝空气可以穿过。
他闭上眼睛,在那片熟悉的柠檬香气里,安然地沉入黑夜。
“嗯。”
他在Mega耳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极轻极轻地回了一句。
“明天见。”
…………
天亮了。
雨停了。
早上六点,Gatling准时睁眼。
多年养成的生物钟,比什么都准。
他动了动,左腿好像不怎么疼了,就剩一点可以忽略的酸。
一睁眼,就看到个大型八爪鱼。
Mega整个人都缠在他身上。
一条腿大喇喇地横着他的腰,胳膊还死死搂着他的脖子。
睡得死沉,还吧唧了一下嘴。
也不知道梦见什么好吃的了。
Gatling叹了口气。
他轻手轻脚地把那只胳膊从自己脖子上挪开。
又小心翼翼地把那条死沉的腿搬下去。
整个过程跟拆弹似的。
终于脱身。
他起身下床,动作轻得没一点声音。
洗漱,煎蛋,倒牛奶。
出门前,又像例行公事一样检查背包。
水、湿巾、创可贴、Mega爱吃的那种橘子糖。
顿了顿,又顺手塞了把三寸长的折叠刀进去。
没办法,本能反应。
“哥……”
卧室门开了,Mega顶着一头乱毛飘了出来。
光着脚,一边揉眼睛,一边循着香味进了厨房。
然后,很自然地从背后抱住了Gatling。
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像只没睡醒的大狗,拱了拱。
“早。”
Gatling倒牛奶的手稳得很,头都没回。
任由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在脖子边上蹭。
“早安……”Mega打了个哈欠,声音黏黏糊糊的。
“你昨晚是不是勒我了?我感觉肋骨现在还疼。”
Gatling倒牛奶的手,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毫米。
他垂下眼,想起昨晚那个失控的拥抱。
喉结滚了一下。
“没有。”
他面不改色地撒谎。
“你做梦了。”
“是吗?”Mega狐疑地吸了吸鼻子。
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盘子里的培根勾走了。
毫不客气地用手捏起一片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
“唔……不管了!快吃快吃,吃完去抢过山车第一排!”
十点半,游乐园。
人比Gatling预想的还要多。
音乐声,尖叫声,机器轰鸣声……吵死了。
对于他这种听觉敏锐的人来说,简直是精神折磨。
Gatling一跨进大门,肌肉就下意识绷紧了。
眼神跟雷达似的,扫过周围的人群。
“哥。”
一只温热的手突然伸过来。
毫不犹豫地挤进他的指缝,然后,十指紧扣。
Gatling浑身一僵。
那根叫“应激防卫”的神经刚要弹起来,就被指尖传来的温度硬生生按了回去。
很熟悉的温度。
他转头。
Mega穿着件明黄色的卫衣,在太阳底下有点晃眼。
他拉着Gatling的手晃了晃,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理直气壮。
“人太多了,你可得抓紧我。”
“我方向感不好,走丢了你上哪儿找这么大个男朋友去。”
不是哥哥。
是男朋友。
这三个字像颗子弹,正中红心。
把Gatling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警报全打碎了。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然后慢慢地,郑重地收紧了手指,把那只手整个包进自己粗糙的掌心里。
“不会走丢。”他听见自己说。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Mega疯玩。
像是要把二十年份的童年一次性补回来。
过山车从最高点冲下来的时候,整车厢都是鬼哭狼嚎。
就Mega,兴奋得举着手大喊大叫。
旁边的Gatling,背挺得笔直,双手抱臂,面无表情得像在开军事会议。
只是在风速最大的瞬间,他极快地侧了侧身,用肩膀替Mega挡掉了大部分的风。
从鬼屋出来,Mega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哈哥!你看到那个扮丧尸的工作人员的表情了吗?”
他整个人挂在Gatling身上,笑得快抽过去了。
“你刚才那个躲避动作也太专业了,还想顺手把人家一个过肩摔!那哥们儿吓得假发都掉了一半!”
“估计这辈子都不想再吓唬高个子男人了哈哈哈哈!”
Gatling罕见地有点不自在。
他单手搂着Mega的腰,防止人笑得摔跤,下颌线绷得死紧。
“那是本能。”
“……我已经收力了。”
“我知道我知道,阎王大人手下留情了。”
Mega擦掉笑出来的眼泪,凑近了,盯着Gatling那张没什么波澜的脸。
突然,他猛地凑过去,在Gatling紧抿的唇角飞快地啄了一下。
周围人来人往,没人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