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在返城前夜

苏晚猛地睁开眼，刺目的阳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棂缝扎在脸上，鼻尖萦绕着一股混合着麦秸、皂角还有劣质旱烟的奇怪味道。

她动了动僵硬的手指，触到身下硬邦邦的土炕，硌得骨头生疼。

不是临死前那冰冷的桥洞，也没有灌进脖子里的寒风。

墙面上贴着的红色年画还皱巴巴的，上面印着的工农兵笑得一脸灿烂，角落处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70年10月，等建明哥接我回城。

苏晚的心脏骤然缩成一团，疼得她喘不过气。

这行字是她十九岁那年亲手写的，写在她抛下一切跟赵建明返城的前一天。

也就是从这天起，她的人生彻底掉进了地狱。

为了赵建明口中的“好日子”，她偷偷拿了前夫陆峥嵘攒了三年的全部积蓄当回城的路费，甚至听了赵建明的鬼话，把刚满周岁的儿子丢在了乡下的老槐树下，连头都没回。

后来呢？

赵建明回城就娶了百货商店主任的女儿，把她当成佣人使唤了十几年，榨干了她最后一点价值就把她赶出门。她走投无路想回乡下找儿子，才知道儿子当年发了高烧没人管，烧成了傻子，三十多岁就没了。而那个被她弃如敝履的糙汉前夫陆峥嵘，找了她和儿子一辈子，头发都熬白了，最后死在找她的雪地里，手里还攥着她年轻时最爱吃的冰糖。

苏晚的眼泪“啪嗒”一声砸在土炕的席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咚咚咚——”

木门被敲得震天响，外面传来尖利的女声，是跟她一起下乡的知青李燕，也是赵建明的表妹，上辈子就是她天天在自己耳边吹耳边风，撺掇她跟陆峥嵘离婚跟赵建明走。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燕挎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脸上堆着假惺惺的笑，看见苏晚坐在炕上擦眼泪，眼睛亮了亮。

李燕哟，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舍不得离开这儿啊？我可告诉你啊，我哥昨天都托人带信来了，回城的手续都办得差不多了，你可千万别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掉链子。

苏晚抬眼看向她，眼神冷得像冰。

上辈子就是她，今天故意过来给她出主意，让她趁陆峥嵘去镇上挣工分的时候，偷了家里的钱和粮票跑，还说陆峥嵘一个大男人离了她照样活，别耽误了自己的前程。

李燕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自己没道理怕苏晚，又往前凑了凑，伸手就想去拉她的胳膊。

李燕你傻愣着干嘛啊？我哥还在镇上等着咱们呢，你东西收拾好了没？陆峥嵘今天去镇上拉货，不到天黑回不来，咱们现在走刚好，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咱们都已经坐上去县城的拖拉机了。

苏晚侧身避开她的手，掀开身上打着补丁的被子下了炕，脚刚沾地就瞥见炕头放着一个蓝布包袱，正是上辈子她收拾好的“跑路行李”，包袱角还露着她那件最值钱的的确良衬衫的边。

苏晚谁说我要跟你们走了？

李燕以为自己听错了，掏了掏耳朵，一脸不可置信。

李燕你说啥？苏晚你没发烧吧？之前哭着喊着要跟我哥回城的不是你？现在手续都办好了你说不走就不走？你耍我们呢？

苏晚手续是你哥办的，又不是我求他办的，他乐意办给谁就办给谁，跟我没关系。

苏晚伸手把那个蓝布包袱拉到自己面前，打开来翻了翻，里面除了自己的几件换洗衣物，最底下果然压着陆峥嵘藏在箱子夹层里的二百块钱和十斤全国粮票，那是他攒着打算给儿子买奶粉、明年盖新房用的。

上辈子她拿了这些钱，一分都没花在儿子身上，全给赵建明拿去讨好他未来的老丈人了。

苏晚把钱和粮票掏出来，小心翼翼塞进自己贴身的衣兜，心口的疼稍微缓了缓。

还好，都还在。

儿子的奶粉钱还在，陆峥嵘的血汗钱也还在。

李燕看着她的动作，脸一下子就沉了，伸手就想去抢她兜里的钱。

李燕苏晚你什么意思？这钱是你跟我哥回城的路费，你揣自己兜里干嘛？我告诉你，你今天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不然我就去村子里嚷嚷，说你跟我哥好了好几年，现在想反悔赖在陆家当少奶奶，我看你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抬得起头！

苏晚往后退了一步躲开她的手，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李燕直接被打懵了，捂着脸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以前的苏晚软得像个柿子，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别说是动手打她，就算是骂她两句她都不敢还嘴。

苏晚你再胡说八道一句，我撕烂你的嘴。你跟你哥那点腌臜事别往我身上扯，你要是想跟你哥走你自己走，没人拦着你，再敢来我家哔哔，我打断你的腿。

李燕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晚的鼻子半天说不出话，转身就往门外冲，到了门口又停下，恶狠狠地回头瞪她。

李燕你给我等着！我现在就去告诉我哥去！我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等我哥来了，有你好果子吃！

看着李燕跑远的背影，苏晚才松了口气，扶着炕沿慢慢坐下来，手心都是冷汗。

她知道，赵建明肯定不会善罢甘休，那人为了达到目的什么缺德事都干得出来。

她正琢磨着接下来该怎么办，院门“吱呀”一声响了。

苏晚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赵建明来了，抬头就看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身形高大的男人站在院子里，背上还背着个半人高的粗布麻袋，脸上沾着点灰，额角还带着一道新鲜的划痕，正用那双黝黑深邃的眼睛看着她。

是陆峥嵘。

他不是要到天黑才回来吗？

男人把背上的麻袋轻轻放在地上，迈开长腿往屋里走，手里还攥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看见她眼睛红红的，眉头一下子就皱紧了。

陆峥嵘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刚吹了冷风的干涩，却像重锤一样砸在苏晚的心上。

苏晚的眼泪瞬间就绷不住了，看着他额角还在渗血的伤口，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就听见院门外传来赵建明气急败坏的声音，还有李燕添油加醋的哭诉声。

“苏晚你给我出来！今天你必须给我个说法！”

陆峥嵘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抬手把手里的油纸包塞给苏晚，转身就往门口走，手已经攥成了拳头，骨节捏得咔咔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