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放下苜蓿草,站了起来。
高台上,夫差的笑容僵住了。
周围的吴国甲士齐刷刷拔出了剑。
“你在做什么?”夫差的声音冷下来,“跪下。”
秦墨没有理他。
穿书前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历史系研究生,每天泡在故纸堆里,和两千年以前的人打交道。他没打过仗,没杀过人,连架都很少吵。
但他读过史书。
他知道勾践跪了。
十年卧薪尝胆,十年生聚教训,最终三千越甲吞吴。他跪了,但他同时也没有跪。他的膝盖落了地,脊梁却是直的。
而他不想跪。
勾践跪了,是因为他的背后是一个国。
而秦墨跪了,背后什么都没有——或者,他背后是轩辕殿几千年的烂账。
他只是站在那里,身体微微颤抖,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连他自己都不完全理解的战栗。
不过一刹那,他感觉到体内有一股怒气,一股火气,他似乎在感受勾践的愤怒,而这怒火中烧,似乎可以具现。
秦墨咧嘴一笑,他似乎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
他开口了。
“夫差。”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大殿中回荡。
“你知道一个问题吗?”
夫差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的宫殿……”秦墨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金碧辉煌的梁柱、那些美轮美奂的幔帐、那些俯视着他的甲士。
“消防验收了吗?”
这是来自现代穿越者的恶趣味。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手中那捧苜蓿草,突然燃烧起来。火焰呈纯金之色,炽烈如日。
那不是凡火。那是文明的火焰——是轩辕殿收纳的勾践的愤怒隐忍心火。是任何人都无法熄灭的火种。
火焰顺着苜蓿草蔓延,落在地上,沿着大殿的地砖奔涌。
夫差惊恐地向后退去,他的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甲士们纷纷举盾——但那火焰并不伤人。它只是在燃烧。
燃烧宫殿。
燃烧权柄。
燃烧一个时代的傲慢。
在熊熊火光中,秦墨看见了一个身影。
是他自己。
身穿玄色冕服,站在轩辕殿的正中央。身后是无数正在苏醒的壁龛,每一个壁龛里都亮起微弱的光。
而他的手中,握着一柄剑。
剑身修长,寒光凛冽,剑格上刻着八个鸟篆铭文——
“越王勾践,自作用剑。”
那个冷冽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审视和质疑。多了一分惊讶,和一丝若有若无的——
笑意。
“有意思。”
“你这家伙,骨头倒是比老勾践硬。”
“从今天起,你可以握着我了。”
秦墨低头看着手中的剑。
剑很轻,比他想象中轻得多。
但剑身传来的震颤却如山岳般厚重。
他握紧了剑柄。
秦墨握紧剑柄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变了。
夫差的宫殿在坍塌,在重构。金碧辉煌的梁柱化作青铜色的光点,幔帐与美姬化为齑粉,高台与王座崩解成漫天的尘埃。
尘埃落定时,他站在一片荒原上。
身后是吴国的旌旗。
身前是三千越甲,那是秦墨自己的影子。三千个他,手持三千把勾践剑,沉默地注视着前方的敌军。合三千为一。
夫差立于高台,周身金光万丈。他的身后是十万吴国精锐,甲胄鲜明,戈矛如林。
“勾践。”
夫差的声音如雷霆滚过荒原,“你跪过。你的膝盖,永远都是软的。”
秦墨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剑。
剑身嗡嗡震颤,带着一丝愤怒,不过更多的是兴奋。
”喂,小子。”那个冷冽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笑意,“光拿起我还不够。老子还没开过荤。”
“好。”
秦墨提剑,向前走去。
第一剑。
砍向一个离他最近的吴国甲士。剑锋划过咽喉,鲜血喷涌而出——但那血不是红色的,是灰黑色的,像锈水,像陈年的污垢。
每一个倒下的吴军,都化作一团灰黑色的雾气,消散在空中。
而那些雾气,有一部分钻进了秦墨的身体。
是耻辱。
他感觉到了。
那是勾践当年跪在夫差面前,给马喂草时的耻辱;那是被囚禁在姑苏台,受尽凌辱的耻辱;那是一整个国家被人踩在脚下的耻辱。
一剑,一剑,又一剑。
秦墨杀红了眼。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
一百个?五百个?一千个?
肩胛骨裂开了,左手已经抬不起来。
“还不够。”剑灵的声音变得低沉,“还差得远。”
秦墨喘着粗气,环顾四周。
他的三千个影子已经全部消失了。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尸山血海之中。而吴军的旌旗依然遮天蔽日,夫差依然立于高台。
“杀不完……”秦墨喃喃道,“根本杀不完……”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不是剑灵的冷冽少年音。是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声音。
“本王勾践。”
秦墨猛地转身。
他看见一个老人。不是史书上那个英姿勃发的越王,是一个佝偻的、满脸沟壑的老人,穿着破烂的麻布衣,赤足站在血泊中。
老人的眼睛是亮的。
像两团火。
“本王勾践,今,传此剑于汝。”老人的声音很轻,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拿起它。将耻辱——一剑一剑——杀干净。”
话音落下的瞬间,老人化作一道流光,没入秦墨手中的剑。
秦墨感觉自己被点燃了。
他心中涌起一种比愤怒和仇恨都更深、更沉、更古老的东西。
他握紧剑柄,抬头看向高台上的夫差。
又一战,他杀了三天三夜。
不,也许更久。在文廊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
终于,杀到夫差滚落了下来,落荒而逃,他是踩着尸体去追他的。一刀封喉,结果了这个耻辱。
秦墨彻底累瘫在了地上,“应该,可以出去了吧。”
他开始坐在地上等了很久,一分钟,十分钟,一小时。
“为什么……”秦墨跪在地上,手中的剑插在泥土里支撑着身体,眼神里面满是不可置信。
“为什么出不去?”
然后他听到那个冷冽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真的听懂我主人的话了吗?”
秦墨愣住了。
他仔细回想勾践的话。
“本王勾践……”
“将耻辱,一剑一剑,杀干净。”
“什么意思?”秦墨想了很久,忽的,他瞥见了周围倒地的士兵,和旁边已经死了的夫差。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对了!杀干净,杀干净,杀干——净。
他懂了。
是杀耻辱。
但耻辱在哪里?
在每一个制造耻辱的人身上。并且,还在受到耻辱的人身上。
耻辱,在人心里。
在勾践心里,在秦墨自己心里。
“我明白了。”秦墨笑了。
他慢慢地、艰难地站了起来。手中的勾践剑从泥土中拔出,剑身上沾满了灰黑色的血——那是耻辱的血。
他举起剑,横在颈前。
剑灵没有说话。但秦墨感觉到剑身在微微颤抖——某种很深的情绪。像是……释然。
“感谢。”秦墨说。
然后他闭上眼睛。
剑锋划过喉咙。
不痛,只有一阵暖意,像是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那些灰黑色的雾气,从他自己的伤口里,疯狂地涌出,消散在空气中。
耻辱。
他杀掉的,是那个“记得耻辱”的自己。因为自己是最后一个记得耻辱的。这样,耻辱就不存在了。
当最后一缕雾气消散,荒原消失了。夫差消失了,十万吴军消失了。
只有一柄剑,安静地躺在他面前的地上。
剑身上,那八个鸟篆铭文正在发光——
“越王勾践,自作用剑。”
然后,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不是冷冽的少年音,是那个苍老的、沙哑的、像是从两千年淤泥里打捞出来的声音。
声音里,有泪。
“好。”
只有一个字。
秦墨睁开眼。
文廊的门重新出现在面前。
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剑。身上没有伤口,全身也没有血。
“出去吧小子。”勾践剑说,“你的时间不多了。”
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秦墨推门而出,身上还穿着那件粗麻布衣,赤足站在大殿的石板上。下一秒,世界破碎。
勾践剑在他掌中轻震,冷冽的少年音响起,语气比之前多了几分温度:
“你还行,不算傻。”
身旁突然传来一个女声,“不错,只用了一炷香时间。”
传国玉玺站在门边。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柄剑上,眼神复杂。
“我还以为会更久。”传国玉玺说。
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一种——怎么说呢——像是在看一个终于勉强合格的后辈的神情。
“自打始皇帝用本宫之身刻下‘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到李从珂那小子把本宫弄丢——本宫见过七八十位天子。”
“他们每一个,都比你像样。”
她转身朝大殿深处走去,声音在空旷的穹顶下回荡,“他们每一个都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
“但你不一样。”
“你没有受命于天。你是一个器灵。”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器灵不是天子,不需要天命。你自己就是根。”
秦墨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剑。
越王勾践剑在他掌中微微震颤,像是认可,又像是在催促。
传国玉玺又停下脚步,像是想到什么,回过头:
“哦对了,貌似还没跟你讲清楚债务怎么来的。”
说到这个,传国玉玺立马就扶了扶额。
这个动作她做得很优雅——十二旒冕冠纹丝不动,玄色袍袖却带出一声沉沉的叹息。
“你觉得五千年欠债怎么来的?”她看着秦墨,“前两任器灵不是人。”
“……什么意思?”
“第一任是只白鹿,第二任是只玄鹤。都是灵兽,灵智早开,灵魂频率恰好与轩辕殿匹配。”
她的语气渐渐变得不悦,咬牙切齿,“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问题——根本没有运营头脑。”
“白鹿还算老实。在位的八百年里,除了把上等朱砂当零食、用九州鼎装水洗澡之外,最大的问题是乱签契约。”
“谁来求合作都点头。本宫说不能签,它拿鹿角顶本宫。一只鹿,拿角顶传国玉玺。”
“第二任玄鹤更绝。它觉得风花雪月才高雅,俗务不配入眼。拿《兰亭序》真迹当扇子,把《富春山居图》铺鸟窝。账本从来不看。本宫扇它,它说‘吾乃仙鹤,岂为俗务折腰’。”
秦墨嘴角抽搐。手里的越王勾践剑也在轻颤,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憋笑。
“烂账就这么一代代压下来。”
传国玉玺放下手,语气沉下去,“但你要明白——它们当器灵的时候,轩辕殿都不是巅峰时期。”
“白鹿在位时,九州鼎就丢了五个。玄鹤在位时,清明上河图化形出逃,曾侯乙编钟自行封印,连《兰亭序》都差点被它折成纸飞机送出殿外。”
“我这只是举例子,很多的古器都因为器灵弱小而出逃或者被其他势力抢夺。关键古器一件接一件流失,轩辕殿的实力一代不如一代,更何况精神遗物都寥寥无几。”
她的声音变得冷硬。
“若非如此,那些蝼蚁怎敢欺上门来?若轩辕殿巅峰尚在,一纸灵契压过去,哪个债主敢吭声?”
秦墨沉默片刻。
“所以我现在要做的,不只是还债。”
“对。”传国玉玺看着他,“你要把丢掉的东西一件一件找回来。古器,脸面,还有轩辕殿该有的分量。”
“现在你是人了。人比鹿和鹤聪明——至少本宫希望如此。”
到这里,传国玉玺又开始向前走,但这次却叫着秦墨:“对了,有些十分重要的地方,你跟我来。”
越王勾践剑在秦墨掌心震了一下,冷冽的少年音在灵识中响起:
“喂,新主子。你不会比畜生更差吧?”
秦墨握紧剑柄,心中无语又生闷气。
“哎哟哟哟,疼!你手劲也太大了吧!”
之后他就朝传国玉玺的背影大步跟了上去。
远处穹顶,那些空置了五千年的壁龛中,有一个亮起了第一盏灯。
剑形的壁龛,剑形的光。
与此同时,在离轩辕殿千米外的森林中,几双鞋子,踩碎了地上的落叶。
一个身穿特制纳米迷彩军服的女队长,右手上卷着一把微分子利刃,嘴巴对着悬浮在自己左手上一张扑克牌大小的透明屏幕开口道:
“先锋七师9团12队向总部汇报,兽云山出现一座不明山体,目前已带领小队成员总共6人前往探测,报告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