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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城镇

她走进深渊

苏晚从传送的眩晕中醒来时,第一个感觉是冷。

不是第一世界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冷,而是一种干燥的、空旷的冷,像站在深秋的旷野里,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没有遮挡,没有退路。

她睁开眼睛。

头顶是一片灰白色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湿水泥板悬在头顶,没有太阳,没有阴影,整个天穹都是一样的灰,一样的平,看不出时间的流逝。空气里有股柴火燃烧后的焦糊味,混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的皮肤微微发紧的东西。

她站在一条柏油路上。路面坑坑洼洼,裂缝里长出了枯黄的草,路两边是稀疏的、掉光了叶子的杨树,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一样伸向天空。远处是一个小镇,和她想象中的美国中西部鬼镇差不多——主街道两旁是一排低矮的建筑,杂货店、加油站、邮局、教堂,所有的门都关着,所有的窗户都是黑的。

但这不是美国。路牌上写的是中文,“和平路”三个字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路牌的铁杆锈成了红褐色,底部被杂草包围。这是一个中国小镇,一个不知道在哪个省份、哪个时代、为什么被废弃的小镇。

林染在她身后三米的地方躺着,面朝下,一动不动。

苏晚立刻走过去蹲下身,手指搭上林染的颈动脉。搏动有力,呼吸平稳,只是昏迷。她轻轻拍了拍林染的脸颊,叫了几声她的名字,林染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到了?”林染的声音沙哑。

“到了。”苏晚把她扶起来,“感觉怎么样?”

林染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臂,之前在第一世界受的伤已经完全好了,系统空间的治疗是彻底的。她站起来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紧闭的窗户和黑漆漆的门洞,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这地方不对劲。”林染说,“太安静了。”

苏晚已经注意到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甚至连她的呼吸声都被这种寂静吞没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所有的声音都吸走了,只剩下一种空虚的、让人不安的背景噪音——或者说,连噪音都没有,只有寂静本身。

手环同时震动了两次。一次是系统公告,一次是主线任务。

苏晚先看系统公告。

“欢迎来到第二世界:‘寂静城镇’。”

“本世界类型:规则类生存+身份推理。游戏人数:8人。当前存活玩家:8/8。”

“特殊机制:本世界中存在‘模仿者’——一种可以完美复制人类外貌、声音、行为模式的非人存在。模仿者数量:3。人类玩家数量:5。”

“胜利条件(人类阵营):存活至第七天日出,或找出所有模仿者并驱逐/消灭。”

“胜利条件(模仿者阵营):使人类玩家数量降至模仿者数量以下(即3:3或更少)。”

“失败条件(人类阵营):死亡,或被模仿者转化。”

“失败条件(模仿者阵营):被人类玩家识别并驱逐。”

“温馨提示:模仿者不知道自己是谁。”

苏晚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三遍。

模仿者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意味着八个玩家中有三个是非人的存在,但那些存在的意识中不包含“我是模仿者”这个信息。他们以为自己是人类,他们有和人类一样的记忆、情感、恐惧、希望,他们会在危险面前逃跑,会在同伴死去时哭泣,会在黑暗中握紧拳头。但他们不是。他们是怪物,只是他们不知道自己是怪物。

而他们会在什么时候知道?会在什么时候“觉醒”?

手环上另外弹出了一行补充说明,像是系统觉得刚才那句温馨提示还不够震撼似的。

“模仿者在以下情况下会觉醒:1)被人类玩家以特定方式识别时;2)第七天日出时。觉醒后,模仿者将获得全部非人能力,并自动切换至模仿者阵营。”

苏晚把这条规则读给林染听。林染听完之后,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凝重,从凝重变成了一种苏晚从未见过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恐惧的东西。

“所以我们现在,”林染的声音压得很低,“和三个不知道自己是怪物的怪物待在一起。他们要么被我们‘识别’然后觉醒,要么等到第七天全部觉醒。不管哪种情况,觉醒之后的他们有什么能力?”

“不知道。”苏晚说。这个“不知道”比任何具体的答案都更可怕。

她打开了主线任务界面。

“主线任务已发布。”

“任务目标:在寂静城镇中存活七天,直至第七天日出。”

“提示:本世界存在‘信任值’系统。你对其他玩家的判断会影响信任值,信任值会影响你们之间的互动效果,以及——某些关键时刻的判定。”

“附加提示: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手环的屏幕暗下去之后,苏晚在原地站了大约半分钟,一动不动。林染也没有催她。在这片死寂的灰白色天空下,在这条不知道通往何处的破败公路上,两个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正在消化一个比地狱更荒谬的事实。

“走吧。”苏晚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先找到其他玩家。八个人,我们在这里,还有六个散落在别处。在人找齐之前,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她们沿着公路向小镇走去。

柏油路在两旁枯树的夹道中延伸了大约两百米,然后进入了一片开阔地。小镇的布局比她想象的更有规划——主街道“和平路”横穿整个镇子,两侧分出几条支路,路名分别是“建设路”“团结路”“胜利路”,带着浓烈的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气息。建筑大多是两到三层的砖混结构,外墙面刷着白色或黄色的涂料,但大多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砖块。

有一座建筑和其他所有建筑都不一样。

它在主街道的最尽头,是一栋三层的混凝土建筑,方方正正,没有装饰,正面挂着四个已经褪色的大字——“红旗小学”。学校的铁门虚掩着,门后的操场上长满了齐腰高的杂草,教学楼的所有窗户都是黑的,但苏晚注意到二楼最左边的那扇窗户外面的铁栏杆上,绑着一条红色的布条。新的,颜色还很鲜艳,显然是不久前被人绑上去的。

“有人在里面。”苏晚说。

她们推开了铁门。铁门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嘎吱声,在寂静中像是一声尖叫。苏晚本能地缩了一下肩膀,侧耳听了听周围的动静——没有回应,没有脚步声,什么都没有。那条红布条在二楼的窗户上微微飘动,但苏晚感觉不到风。

操场上的草已经枯了,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苏晚和林染穿过操场,走进教学楼的门厅。门厅左侧是一块黑板,上面用白色粉笔写着“小学生守则”,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右侧是一面镜子,镶在生锈的金属框里,镜面布满裂纹,照出来的人像是被分割成好几块。

苏晚在镜子前停了一下,看着镜中那个穿着灰色运动服、头发散乱、面容疲惫的自己。镜中的她也看着她,但苏晚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不是外表的问题,而是那种“被看着”的感觉。这面镜子不只是在反射,它在观察。

她移开了目光。

二楼的红布条是从左数第二间教室的窗户上垂下来的。苏晚走到那间教室的门口,门是关着的,门上的玻璃窗被从里面糊上了报纸。她抬手敲了三下。

没有人应答。

她又敲了三下。“我们是玩家,刚到这个世界的。”

教室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人在移动。接着,门被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短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又大又亮,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他的脸色很白,嘴唇有些干裂,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卫衣的领口被他咬得皱巴巴的。

他看了看苏晚,又看了看林染,犹豫了一下,把门开大了一点。

“你们是……哪个阵营的?”他的声音在发抖。

苏晚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自己也没有答案。她现在只能确定一件事——她不是模仿者,但她无法证明这一点。在这个世界里,所有人都无法证明自己不是怪物,因为连怪物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怪物。

“我们是人。”苏晚说,用了一个非常模糊的表述,“你呢?”

年轻男人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最终他侧过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进来吧。我……我不知道我是什么,但我现在不想一个人待着。”

教室里面很乱。课桌椅被推到了角落里,拼成了两个简易的床铺,上面铺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窗帘和桌布。地上散落着几个空矿泉水瓶和几包拆开的饼干包装袋。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是那种师范学校专门练过的板书字体。

第一行:“第一天,早上八点。我在小学门口醒来。”

第二行:“上午十点,我在二楼找到了一个叫小杨的人。他说他在邮局门口醒来的。”

第三行:“中午十二点,小杨出去找其他人,没有再回来。”

第四行:“下午两点,我听到了尖叫声,从杂货店方向传来的。”

第五行:“下午三点,我看到了一个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人站在操场上。我喊他,他不理我,走进教学楼不见了。”

第六行:“下午四点,我再也没有看到任何人。”

最后一行字写得很重,粉笔在黑板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有些笔画被反复描过,像是在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手在剧烈地颤抖。

“模仿者。”林染的声音很低,“你的复制体已经出现了。”

年轻男人缩在教室的角落里,抱着膝盖,眼镜歪在一边,整个人像是一只被雨淋透了的猫。“我不知道那是模仿者。我当时吓坏了,我以为是我自己疯了,或者在做梦。我跑出去找他,整栋楼都找遍了,没有找到。然后我就把自己关在这间教室里,一直到现在。”

“你的名字?”苏晚问。

“陆辞。”他抬起头看着她,“编号017。你呢?”

“苏晚,003。她是林染,014。”

陆辞的眼睛睁大了一些。“003?你是第一批次的?”

苏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走到黑板前,仔细看那几行字。陆辞的板书提供了几个关键信息:第一,小镇不止一个入口,玩家被分散在不同的地点醒来——小学、邮局、杂货店,可能还有更多。第二,小杨出去找人的时候,“没有再回来”——这个说法很模糊,他可能死了,可能被转化了,也可能只是迷路了。第三,模仿者可以复制玩家的外貌,而且是精确到每一个细节的那种复制。

她转过身看着陆辞。“你说你看到的那个人和你一模一样。衣服也一样吗?”

陆辞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点头。“一样。卫衣、裤子、鞋子,全一样。连我左手中指上这个创可贴都有。”他举起左手,中指的第二个关节上贴着一块肉色的创可贴,边缘已经翘起来了。

苏晚和林染交换了一个眼神。如果模仿者能完美复制外貌、服装、甚至身体上的细节,那么视觉识别就完全失效了。你无法通过“看”来判断一个人是不是怪物,因为怪物看起来和你一模一样。

那还有什么办法?

手环在这时震了一下,弹出了一条新的提示,像是对这个问题的直接回应。

“信任值系统已激活。”

“信任值是一个动态数值,范围0-100。你对其他玩家的每一个判断——信任或不信任——都会影响双方的信誉值。当信任值低于20时,系统会给出‘警告:对方可能不可信’的提示。”

“但请注意:信任值不能作为判断模仿者的绝对依据。模仿者可以拥有高信任值,人类也可以拥有低信任值。”

“真正的判断依据,不在这里。”

苏晚把这条提示读了两遍,然后关掉了屏幕。

真正的判断依据不在这里。那在哪里?

林染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操场上空无一人,枯黄的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晃——不,没有风。那些草在摇晃,但苏晚感觉不到任何空气的流动。

“有人来了。”林染的声音突然绷紧了。

苏晚走到另一扇窗前,从窗帘的缝隙往外看。

操场的另一头,铁门外面,有三个人正沿着和平路向小学走来。两个男人一个女人,走在最前面的男人身材高大,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步伐很快,像是一个习惯了走在前面的人。他身后的女人个子不高,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最后面的男人瘦高个,走路的姿势有些拘谨,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

三个人走进了铁门。

苏晚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穿白色羽绒服的女人在走进铁门的一瞬间,停了一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上那条红布条。不是随便看一眼,而是非常专注地看了大约两秒钟,然后才继续往前走。

她在找那个红布条。她知道红布条是信号。

苏晚把手从窗帘上放下来,转头看着陆辞。“那条红布条是你挂的?”

陆辞点头。“我挂上去的。我想如果有人路过,会看到这个,知道这里有人。”

白羽绒服女人看到了。她认出了那是信号。这意味着她和陆辞来自同一个地方,或者她接受过同样的信号训练。

但在这个世界里,这些东西都不能作为判断依据。因为模仿者也可以看到红布条,也可以认出那是信号,也可以假装自己认出了信号。

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三个人走上了二楼。苏晚打开教室的门,站在门口,和走来的三个人正面相对。

走在最前面穿黑皮夹克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国字脸,眉眼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一个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他在苏晚面前停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手环上停留了一瞬。

“苏晚?”他问。

苏晚微微眯眼。“你认识我?”

黑皮夹克男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手环朝上。他的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界面,上面有苏晚的照片、编号和第一世界的通关记录——当然,具体内容被模糊处理了,只显示了“通关成功,评级S”几个字。

“在进入游戏之前,系统让我看了一份玩家档案。”黑皮夹克男人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种让人本能地想要服从的压迫感,“你是这一批里唯一一个评级S的。我以为你是什么特种兵或者特工,结果——医生?”

他最后两个字说得意味深长,不像是不屑,更像是在评估什么。

苏晚没有接他的话。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两个人。白羽绒服女人走近了,苏晚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很年轻,二十二三岁,五官清秀,但眼神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冷静。她的目光在苏晚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开始打量教室内部的环境,像是在做某种系统性的评估。

瘦高个男人走在最后面,三十岁左右,戴着一顶深灰色的毛线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缩着,看起来比陆辞还要紧张。

“介绍一下。”黑皮夹克男人侧身让开,手掌依次指向白羽绒服女人和瘦高个男人,“方念,编号009。老周,编号018。”

方念微微点头,没有说话。老周只是抬了一下手,算是打招呼。

“我是老赵。”黑皮夹克男人说,“编号004。第一世界通关评价A。”

八个人,已经出现了六个:苏晚、林染、陆辞、老赵、方念、老周。还有两个玩家不知道在哪里。

苏晚正要开口说什么,手环突然集体震动了一下——在场所有人的手环同时响了。不是私人消息,是系统广播。

“公告:当前存活玩家数量已更新。”

“剩余玩家:6/8。”

苏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刚才还是8/8,现在变成了6/8。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两个人已经死了。

老赵的脸色变了,方念的眉头皱了起来,陆辞缩到了墙角,老周更紧地缩起了肩膀。林染站在苏晚身边,手不自觉地握住了苏晚的手臂。

没有人说话。那死去的两个人是谁?他们叫什么名字?他们在哪里被杀死的?杀死他们的是模仿者,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没有人知道。

苏晚转过身,面朝所有人。六个人站在一间废弃小学的教室里,外面的天空灰白如死灰,操场上枯黄的草在无风的空气中轻轻摇摆——不,不是摇摆。苏晚再次注意到了那个细节,这一次她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那些草在动,但没有风。

它们在朝着同一个方向倾斜,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从它们中间穿过,向教学楼的方向走来。

苏晚关上了窗户。

“我们先把目前的信息汇总一下。”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教室里,每个字都异常清晰,“谁有什么线索,都说出来。”

沉默。

六个人面面相觑。

然后方念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她说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汗毛倒竖的事情。

“我在来的路上,看到了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她站在加油站的橱窗后面,对着我笑。”

“我跑进加油站的时候,里面没有人。但橱窗玻璃的内侧,有一个手印。”

“不是我的。”

方念伸出手,她的手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油污或灰尘。

“那个手印是黑色的,像是机油,又像是血。五个手指和一个手掌,比我自己的手小一号。”

“像是一个孩子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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