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的时间比苏晚预想的要长。
她抓着井壁上的管道往下滑,手掌被粗糙的表面磨得生疼,但她不敢松手。管道下面就是那颗巨大的心脏,那些管道扎入心脏的位置正在有规律地收缩,像是什么东西的呼吸孔。她的病号服在滑落的过程中被管道上的倒刺勾破了几处,左臂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珠渗出来,在绿光中变成了一颗颗黑色的珠子。
林染跟在她上面,一只手抓着管道,另一只手按着伤口,每下滑一步都要停顿一下,但她的眼睛始终盯着下方的心脏,瞳孔里映满了那片流动的绿光。
苏晚的脚在滑落到底部之前踩到了什么东西。不是地面,而是一层柔软的、有弹性的膜状物质,踩上去的瞬间微微下陷,然后又弹回来,像是某种生物的表面。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是半透明的,能透过它看到更深处纵横交错的管道网络,像是一座地下城市的地基。
她松开了管道,站在了那层膜上。
周围的空间突然变大了。在井口往下看的时候,她以为竖井的底部就是那颗心脏,但当她真正落到底部时才发现,心脏比她想象的大得多。它悬浮在这个空间的中央,距离她站立的位置至少有三十米,像一颗巨大的、半透明的心脏标本,被无数管道牵引着,缓慢地旋转。
而她现在站着的这层膜,覆盖了整个空间的底部,也是半透明的,也是活的。她能感觉到脚下的膜在微微搏动,和心脏的节奏保持一致。
林染落到她身边,脚踩在膜上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抖了一下。
“这底下有东西。”林染蹲下身,把手掌贴在膜的表面,眼睛眯了起来,“你摸,往下摸。”
苏晚蹲下来,把手掌贴上那层膜。一开始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那种均匀的、和心脏同步的搏动。但当她把手掌按得更紧、更用力的时候,她感觉到了——在膜的下方,在那片深不见底的管道网络中,有东西在移动。不是机械的、规律的移动,而是有机的、自由的、像是鱼在水里游一样的移动。
而且不止一个。
苏晚把手收回来,站起身。现在没有时间去探究那下面是什么。她有一个核心任务,三个小时的倒计时,而她甚至不知道要用什么来摧毁这颗心脏。铁片?剪刀?这些物理武器对一颗半透明的、由能量组成的器官能有什么用?
她走近心脏,一步一步,脚下的膜随着她的每一步发出轻微的共振。
心脏的表面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它不是光滑的,而是覆盖着一层密密麻麻的、像电路板一样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绿光中闪烁,每闪烁一次,就有一股能量从心脏流向那些管道。这就是医院动力的来源,是系统运行的能源核心,是一切恐惧的根源。
而在这个核心的最深处,那个女人还蜷缩在那里。
苏晚把手环举到心脏前,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像是对着一个深渊说话。
“孙主任,我要怎么摧毁它?”
手环的屏幕亮了一下,但这一次不是优雅的花体字,而是一行又一行快速闪现的乱码,像是什么东西在干扰信号。乱码持续了大约五秒钟,然后屏幕稳定下来,出现了新的文字。
这次的文字不是完整的句子,而是一个接一个的词语,像是那个女人在和干扰搏斗,只能断断续续地发出信息。
“氧气……气泡……栓塞……”
苏晚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氧气。气泡。栓塞。
她是急诊科医生,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三个词意味着什么。
空气栓塞——一种在医疗操作中极其罕见但又极其致命的并发症。当空气意外进入血管系统,形成气泡,随着血流到达心脏,气泡会阻塞肺动脉,导致急性右心衰,患者在几分钟内就会死亡。
而面前这颗心脏,正在像一颗真正的心脏一样搏动。那些管道就是它的血管,那些流动的绿光就是它的血液。如果能把大量的空气注入这个系统,让气泡到达这颗“心脏”,阻塞它的能量流动——
但这颗心脏不是真正的心脏。它没有真正的瓣膜,没有真正的肺动脉,它的“血液”不是液体,而是某种能量形态。空气栓塞的原理真的能适用吗?
手环又亮了一下,这一次只有三个字:
“相信我。”
苏晚深吸一口气。她没有时间犹豫。三个小时,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分钟。
她转过身,在这个空间里快速扫视了一圈。管道。到处都是管道,粗的细的,扎入心脏的,扎入井壁的,扎入脚下那层膜的。这些管道就是这座医院的循环系统,如果能找到一条从外部注入气体的通路——
“林染,你刚才在药房里,有没有看到氧气瓶?”苏晚的声音急促了起来。
林染皱着眉回想了一秒,然后眼睛一亮。“有。药房最里面的储藏室,有好几个绿色的钢瓶,我以为是灭火器就没动。”
苏晚几乎是本能地就往回跑。
爬上竖井比滑下来难得多。管道表面太滑了,又没有足够的抓握点,苏晚试了三次,每一次都滑下来,手掌被磨得血肉模糊。林染在后面推了她一把,她才勉强爬上了第一段。
她们用了整整十分钟才从竖井底部爬回急诊大厅。铁门依然敞开着,改造体没有回来,但大厅里的绿光比之前更亮了,那种活体的搏动感也更强烈。系统正在加速苏醒。
苏晚冲进药房,一脚踹开储藏室的门。十几个绿色钢瓶整齐地靠在墙上,落满了灰尘,但压力表上的指针还在正常范围内。氧气管、面罩、流量表——所有配件都还在。
她把三个氧气瓶用绳子绑在一起,又在药房里找到了一个氧气汇流排——一种可以把多个氧气瓶连接起来集中供气的装置。这个设备通常是给呼吸机供氧用的,但现在她要用来做另一件事。
苏晚拖着氧气瓶回到竖井,林染在后面帮她推。两个女人,一个手上有伤,一个肩膀上有伤,把三个加起来超过一百公斤的氧气瓶从药房拖到急诊大厅,再推到竖井边缘。
时间又过去了十五分钟。
苏晚把汇流排连接好,打开所有三个气瓶的阀门,调整好流量。氧气从瓶口喷出的声音在竖井里回荡,像是什么东西在嘶吼。
“你得对准。”林染站在井口边缘,往下看着那颗心脏,“心脏表面那些管道接口,你得把管子插进去,不然气体进不去。”
苏晚也知道这一点。但问题是她必须下到心脏旁边,在距离那颗半透明的巨大器官不到两米的地方,亲手把氧气管插入它的“血管”。
那颗心脏是整座医院的动力源。它周围没有防护,没有机关,没有任何看起来像防御系统的东西。但这不代表它是安全的。实际上,恰恰相反——正因为它是核心,它周围的一切都可能是陷阱。
苏晚从口袋里摸出那瓶规则制剂,倒出一粒药片含在舌下,没有吞。她现在还在药效期内,但药效只剩不到二十分钟。她必须在这二十分钟内完成全部操作。
她把氧气管的一头固定在汇流排上,另一头盘起来扛在肩上,一手抓着管道,一手托着氧气瓶,再次滑下了竖井。
这一次她直接滑到了心脏的正面。
近距离观察这颗心脏,那种压迫感是毁灭性的。它太大了,大到苏晚要仰起头才能看到它的顶端。它的表面那些电路板一样的纹路正在疯狂地闪烁,频率比之前快了好几倍。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一股热浪,从心脏表面辐射出来,烤在苏晚的脸上。
她开始寻找管道接口。
心脏表面的管道不是均匀分布的。有些粗的扎在心脏的顶部,有些细的扎在侧面,还有一些极细的、像发丝一样的管道从心脏的底部垂下来,垂到她脚下的那层膜上。她要找一个合适的接口——既不能太细,否则氧气管插不进去;也不能太粗,否则气体压力不够。
她找到了。
在心脏的侧面,靠近中下段的位置,有一根大约三指粗的管道,从心脏的表面伸出大约十厘米,末端有一个明显的接口,看起来像是专门用来连接外部设备的。苏晚不知道这根管道原本是做什么用的,但她不在乎了。
她把氧气管的末端对准接口,用力插了进去。
接口处立刻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鸣,像是什么东西被强行撑开的声音。管道开始剧烈震动,一股绿色的、粘稠的液体从接口的缝隙中喷溅出来,溅在苏晚的手上和脸上。那液体是凉的,但接触到皮肤之后会迅速发热,像是有某种化学成分在起作用。
苏晚没有理会这些。她一只手死死按住氧气管,不让它从接口中滑出来,另一只手伸向腰间,摸出了那块铁片。
她把铁片卡在氧气管和管道接口之间,做成了一个简易的固定装置。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对着井口上方喊道:“打开阀门!”
林染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被竖井的回声扭曲得几乎听不清:“全部打开?”
“全部!”
三秒钟后,氧气瓶的阀门被全部拧开。
氧气以每秒十五升的速度从三个气瓶中喷涌而出,沿着氧气管,直直地冲进了心脏的管道系统。
苏晚站在距离心脏不到两米的地方,看着那些氧气泡泡在心脏内部的荧光液体中形成、上升、聚集。一开始只是一些细小的气泡,像香槟杯里升腾的气泡雨。然后气泡越来越大,越来越多,从细密的气泡雨变成了一股连续的气泡流,像是有一条银白色的蛇正在心脏内部游走。
心脏的反应是瞬间的。
它的搏动开始变得不规律。原本稳定的、像节拍器一样精确的节奏被打乱了,搏动突然加快,然后突然减慢,然后又加快,像一个快要死的人的心电图。那些荧光液体的流动也开始变得混乱,有些区域的光突然熄灭,有些区域的光亮得刺眼。
心脏表面的温度在急剧上升。苏晚能感觉到热量从心脏的每一个角落辐射出来,热到她的头发开始卷曲,热到她裸露的皮肤开始发红、发痛。
她退后了几步,但没有离开。她必须看着。
气泡正在向心脏的顶部聚集。空气栓塞的原理是——气泡会随着血流流向心脏的出口,然后在出口处形成阻塞。对于这颗能量心脏来说,那些绿色的荧光就是它的血液,而那些管道就是它的血管。气泡在血管中聚集、融合,形成一个巨大的气栓,这个气栓会卡在最狭窄的地方,阻断能量的流动。
一旦能量流动被阻断,心脏就会——
苏晚还没来得及想完,那颗心脏发出了一声响彻整个空间的轰鸣。
那不是声音,是一种直接在大脑中炸开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冲击波。苏晚的耳朵里开始流血,她感觉自己的颅骨在那一瞬间要被震裂了。她本能地蹲下身,双手捂住耳朵,但那种轰鸣不是在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她的神经系统。
林染从井口上方摔了下来。
苏晚看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摔在了脚下的那层膜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肩膀上缝合好的伤口已经完全裂开了,血从病号服里渗出来,在膜上蔓延开来。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涣散,嘴巴在说什么,但苏晚听不到——她的耳朵里全是那种轰鸣,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苏晚跌跌撞撞地跑向林染,跪在她身边,伸手去摸她的颈动脉。搏动还在,但很弱,而且越来越弱。
她低头去看林染的嘴型,努力分辨着她在说什么。
“快……走……它……要……破……了……”
苏晚猛地回头。
那颗心脏的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缝。
不是从氧气管接口处裂开的,而是从心脏的最顶端,沿着那些电路板一样的纹路,像一条闪电一样劈下来。裂缝里涌出来的不是绿光,是一种纯粹的、刺目的白光,白到苏晚的眼睛在一瞬间就失去了所有的辨色能力,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黑白。
白光越来越强,裂缝越来越大,心脏正在像一颗过热的灯泡一样,从内部炸开。
苏晚用尽全身力气把林染从地上拉起来,扛在自己肩上,拖着她就往竖井的井壁跑。脚下的膜开始破裂,那些管道从膜的下方刺出来,像蛇一样在空中扭动,有一些缠上了苏晚的脚踝,被她用铁片割断了。
她找到了管道,一只手抓着林染,一只手抓着管道,开始往上爬。
白光从背后追上来,带着热量和冲击力。苏晚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像是被火烧一样灼痛,她知道自己的皮肤正在被灼伤,但她不能停。一停,她们就永远留在这里了。
她爬过了一半的高度。
脚下的整个空间开始坍塌。那颗心脏炸开了一半,碎片从空中落下,每一块碎片落地的时候都会引发一次小小的爆炸。那些管道从井壁上脱落,像断裂的缆绳一样在空中狂舞。
苏晚的手滑了一下,身体猛地向下坠了半米,她死死地抓住了另一根管道,指甲断裂,十指渗血,但她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扣住了那根管道,怎么都不松开。
林染在她背上醒了,迷迷糊糊中伸手抓住了另一根管道,用自己的体重帮她分散了压力。
两个人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苏晚的脑海中没有任何想法,没有任何恐惧,没有任何情绪。她的身体在自动运行着爬行、抓握、抬升这一系列指令,而她的意识已经完全集中在了一个简单的目标上——
出去。
爬出去。
她的手碰到了井口的边缘。
有人在上方抓住了她的手腕。不是林染,林染还在她下面。那只手很大,很凉,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整齐,是一双医生的手。
苏晚抬起头。
井口边缘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白大褂,胸口的口袋上别着一支笔,笔帽上是红色的十字标志。她的头发全白了,但脸看起来只有四十多岁,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眼窝深陷,眼眶里有泪。
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用力把苏晚从竖井里拉了出来,然后把林染也拉了出来。
白大褂女人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崩塌的竖井。那颗心脏已经彻底炸开了,白光从竖井里涌出来,像是火山喷发一样冲向天空。但那些白光在触及白大褂女人的一瞬间就消散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
“谢谢你。”白大褂女人说。这是苏晚第一次真正听到她的声音,不是通过手环,不是通过文字,而是真真切切地从一个人的嘴里说出来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在医院走廊里走过无数个夜班的疲惫和温柔。
苏晚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她太累了,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
白大褂女人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地覆在苏晚的眼睛上。那只手很凉,但很舒服,像是有人在发烧的额头上放了一块凉毛巾。
“睡吧,”她说,“醒来就好了。”
苏晚的眼皮沉了下去。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听到了那个女人的最后一句话。那句话很短,只有四个字,但苏晚觉得那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重的一句话。
“请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