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竖琴(五)
第二天早上,亚瑟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
不是他母亲做饭的味道——他母亲做鱼汤总是放太多盐,那股咸味隔着半里地都能闻到。这是一种他不太熟悉但又莫名觉得亲切的香气,像是烤燕麦饼的味道,但比那更甜一点,还混着蜂蜜和某种野果的酸甜。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和衣睡在自家石屋的火炉旁。昨晚回来之后,他记得自己跟母亲说了一句“我没事”,然后就一头栽在了炉边的羊毛毯子上,连靴子都没脱。老灰马是他母亲帮忙卸的鞍,竖琴是他母亲帮忙收好的,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现在,炉火已经被重新添了柴,火烧得旺旺的,整个屋子暖得像夏天。火炉上架着一口小铁锅,锅里的燕麦粥正在咕嘟咕嘟地冒泡。而梅芙正蹲在炉边,一手拿着木勺搅粥,一手往火里添细树枝,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己家一样。
“你醒啦。”她头都没抬,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亚瑟撑起半个身子,揉了揉眼睛。晨光从石屋唯一的窗户里挤进来,照亮了满屋子飘浮的灰尘和烟雾,也照亮了梅芙的侧脸。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绿色的羊毛连衣裙,外面套着她那件鹿皮短披风,头发编成了一条粗粗的辫子垂在胸前。在炉火的映照下,她的脸颊上有一层淡淡的红晕,不知道是被火烤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怎么……”亚瑟的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沙哑得像砂纸,“这么早?”
“不早了。太阳都出来一个时辰了。”梅芙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灰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猫一样的表情,“你母亲去河边洗衣服了。让我看着你,别让你睡到中午。”
“她让你看着我?”亚瑟怀疑地眯起眼睛。
“嗯。”
“她什么时候跟你关系这么好了?上次你爬我家屋顶捡箭,她还拿着扫帚追着你跑了半条街。”
“那是去年的事了。”梅芙面不改色,“人都是会变的。”
亚瑟笑了,从毯子上坐起来,把靴子蹬掉,盘起腿来。梅芙递给他一碗粥,碗是粗陶的,边缘有个缺口,但粥熬得浓稠香甜,上面还淋了一勺金黄色的蜂蜜。他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昨晚的事。
在月光下,在村口的老橡树旁,她吻了他,然后像一只猫一样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蹭了蹭,然后她说“回家”,然后她拽着他的袖口走过了整条村路,然后——然后她在他家门口停下来,松开手,说了一句“晚安”,转身跑了。
跑了。
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嗖的一下就消失在了夜色里。他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听到远处传来她父亲粗声粗气的“你还知道回来”和她那声带着笑的“我知道”。
亚瑟低头喝粥,耳朵尖又开始发烫。他用碗遮住了半张脸,假装自己只是在专心致志地品尝燕麦粥的滋味。
“好喝吗?”梅芙问。
“嗯。”
“我做的。”
亚瑟把碗放下,看着她,眼神里写满了“你骗人”。
“好吧,”梅芙改口承认,“你母亲做的。我帮忙搅了几下。”
“我就说。你连烤鱼都能烤成碳,怎么可能熬得出这么好的粥。”
“亚瑟。”梅芙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甜很甜,甜到亚瑟后脊背一阵发凉。她站起来,绕过火炉,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双手叉腰,脸上带着一种危险的微笑,“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能不能再说一遍?”
亚瑟看了看她腰间——没带弓。又看了看她的双手——空着。再看了看她的表情——那笑容底下藏着的分明是“你要是敢再说一遍我就把你煮粥的锅扣在你脑袋上”。
“我说你烤鱼的手艺特别好。”亚瑟端起碗继续喝粥,面不改色,“是我吃过的最好的烤鱼。外焦里嫩,别具一格。”
“这还差不多。”
梅芙在他旁边的毯子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开始擦她的箭。她的箭囊就搁在脚边,里面的箭一支一支地抽出来,用布仔细地擦拭箭杆和箭头,检查箭羽有没有松动,然后再一支一支地插回去。整个过程安静而专注,像是一种冥想。
亚瑟喝完粥,把碗放在一边,靠着墙看着梅芙擦箭。晨光在她的脸上缓缓移动,把她的睫毛照成了金色,把她的辫子上那些毛茸茸的碎发照成了一团柔和的光晕。
“梅芙。”
“嗯。”
“你昨天在山楂树下等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梅芙擦箭的手停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想了很多。”她说,“想你有没有受伤,想你带的干粮够不够吃,想你会不会迷路,想你万一真的回不来了我该怎么办。但想得最多的是——”她咬了咬嘴唇,终于抬起头来,灰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你欠我一个解释。”
“什么解释?”
“你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去?”
亚瑟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想说“因为太危险”,想说“因为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保护你”,想说“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我最不想失去的人”——每一句都是真的,但每一句说出来都像是在小看她。梅芙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别人小看她。
“因为你射箭太好看了。”亚瑟最后说。
梅芙愣了一瞬。“什么?”
“你射箭的时候,”亚瑟认真地看着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所有人都盯着你看。你往那里一站,弓一拉,全场的目光就都被你吸走了。我要是带你去了,那些撒克逊士兵就不会看我了,他们就只看你了。那我还怎么用歌声迷惑他们?”
梅芙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毫无征兆地笑了出来。那笑声清脆得像泉水撞在石头上,在整个石屋里回荡,把墙角的灰尘都震得簌簌往下掉。她笑弯了腰,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撑着地面,辫子从肩膀上滑落下来,在空气中画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亚瑟·潘德拉贡,”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这个人……你这个人真的是……太不要脸了。”
“我说的是实话。”亚瑟一本正经,“你的射箭技术确实比我高很多。”
“不是说这个。”梅芙终于止住了笑,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你说你用歌声迷惑他们。你居然好意思说自己用歌声迷惑敌人。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
“那你唱一首来听听。现在。就在这里。让我看看你是怎么迷惑人的。”
亚瑟没有推辞。他伸手够过靠在墙角的竖琴,抱在怀里,手指在琴弦上轻轻划了一下,一串音符像露珠一样滚落在晨光中。他想了想,然后弹了一个很简单的旋律,简单到几乎像是摇篮曲。但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旋律,在他手指的触碰下,像是被注入了某种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实实在在存在的东西——像春天的第一阵暖风,像夏夜最后一颗萤火虫的光。
他没有唱词,只是用嘴轻轻地哼着旋律。哼的是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是他昨晚在半梦半醒之间想出来的,关于一个女孩在荒原上举着火把等一个人回家的故事。
梅芙安静了。
她不再擦箭,不再说话,甚至好像忘记了呼吸。她坐在那里,手里还握着一支箭,箭羽抵在膝盖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灰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亚瑟,瞳孔里映着他的轮廓和竖琴的曲线,还有从窗口照进来的那一小片金色的阳光。
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慢慢消散,像一滴墨落进水里,缓缓地、不可逆转地扩散开来,直到什么也看不见,却又无处不在。
石屋里安静了很久。
“怎么样?”亚瑟问,声音里带着一点期待和一点不确定。
梅芙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把手里那支箭插回箭囊,然后把箭囊的带子系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弯下腰,双手撑在他身后的墙上,把他整个人圈在了中间。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瞳孔里那些细碎的、像金箔一样的纹路,近到他能感觉到她呼出来的气息拂在自己的脸颊上,带着燕麦粥和蜂蜜的甜味。
“你这个人,”她一字一顿地说,“真的很危险。”
“我?”
“你。会唱歌,会弹琴,会写诗,会耍剑,还会用那种眼神看人。”梅芙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过分?”
“我哪样?”
“就你现在这样。”
亚瑟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但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自觉地放在了她的腰侧,隔着那层深绿色的羊毛布料,他能感觉到她腰线的弧度和她身体的温度。梅芙显然也感觉到了,因为她的话忽然停住了,呼吸也变得不太稳定,像是一阵风在吹一朵火苗,一歪一歪的,随时都可能熄灭或者燃烧得更旺。
“亚瑟。”
“嗯。”
“我警告你。”
“警告我什么?”
梅芙没有回答。她咬了咬下嘴唇,那个咬嘴唇的动作里有一种又像是紧张又像是期待的东西。她的耳朵又开始红了,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尖,像一盏被点亮的灯笼。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亚瑟以为时间停住了,久到窗外那朵云从东边飘到了西边,久到炉火里最后一块木炭发出了一声细碎的叹息。
然后她吻了他。
这一次不是昨晚那种干脆利落的、像射箭一样精准的吻。这一次她吻得很慢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东西——一滴蜂蜜,或者一杯陈年的蜜酒。她的嘴唇贴上他的,停留了一瞬,微微分开,然后又贴上去,像潮水一进一退,像呼吸一呼一吸。
亚瑟闭上眼睛。他的手从她的腰侧滑到了她的后腰,把她轻轻地往前带了带。她的身体贴上了他的,隔着两层衣服和一层羊毛毯子,但他仍然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快得像一只被追赶的兔子,咚咚咚咚地撞着他的胸口。
他在那一片黑暗中,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五岁时她在暴风雨中找到他,浑身湿透、打着哆嗦,却把唯一一块干的面包递给了他。想起了十二岁时她在谷地边放的那壶温水,他练完剑拿起来喝的时候,水还是温的,刚好不烫嘴。想起了十五岁时她和村里的男孩比射箭,赢了之后站在靶场上仰天大笑的样子,红褐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像一面燃烧的旗帜。想起了昨晚,月光下,她从怀里掏出一片画着白鹿的桦树皮塞进他的琴箱,然后在上面写下了那行字——跟着白鹿走,它会带你回家。
她一直都是他的家。从五岁到现在,从暴风雨到月光,从生到死,从这首歌到下一首歌。
梅芙结束了这个吻,但没有退开。她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缠在一起。她的睫毛太长了,刷在他的眼睑上痒痒的,像蝴蝶翅膀的触碰。
“亚瑟。”
“嗯。”
“你刚才弹的那首曲子。”她的声音轻得像梦话,“有名字吗?”
“还没有。”
“给它取个名字。”
亚瑟想了想。“‘山楂树下的火把’。”
梅芙皱了一下鼻子。“太难听了。你的取名水平和你的烤鱼水平差不多。”
“你刚刚才说我烤鱼水平好。”
“那是你逼我说的。”
亚瑟笑了起来,笑声从他的胸腔里传出来,透过衣服和皮肤,传到了梅芙的胸口。她感觉到那股震动像一阵温柔的电波,从她的心口扩散到四肢百骸,让她的指尖都微微发麻。
“那你帮我取一个。”他说。
梅芙把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里。她的嘴唇贴着他颈侧的皮肤,说话的时候每一个音节都在他的脉搏上震动。
“叫‘梅芙的弓箭手’。”她说。
“这是歌名?”
“嗯。”
“一首歌叫‘梅芙的弓箭手’,听起来像是唱你的。”
“本来就是唱我的。”她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不讲道理的、让人完全无法反驳的娇憨,“你是我的人,你写的歌当然要唱我。”
亚瑟的嘴角弯到了耳根。他伸手把她散落在脸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轻轻划过她发烫的耳廓。
“好。”他说,“听你的。”
“什么都听我的?”
“什么都听你的。”
梅芙从他颈窝里抬起脸来,灰绿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眼角弯弯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嘟起,整张脸上写满了“得逞”两个字。
“那我要吃你做的烤鱼。”她说。
“你不是说我烤鱼难吃吗?”
“就是因为难吃才让你做。”梅芙理直气壮,“你自己做的你自己吃,我吃你母亲的。”
亚瑟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我就是不讲道理你能把我怎么样”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几乎要溢出胸腔的、又酸又甜的、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的——爱。
他想,也许这就是为什么老伊恩说诗人需要有人来唱歌给自己听。不是因为诗人不会唱。而是因为诗人唱了太多给别人听的歌,有时候会忘记,自己也有一个可以撒娇的人。
他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颧骨上那几颗淡淡的雀斑。
“梅芙。”
“嗯。”
“你知不知道你撒娇的样子,比你拉弓的样子还要危险?”
梅芙眨了眨眼睛,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刀锋,有蜜糖,有月光,有野火,有一个十七岁的凯尔特女孩对这个世界上所有美好和残酷的一切做出的唯一回答。
“那你最好习惯。”她说,“因为从今天起,你甩不掉我了。”
她站起来,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用箭尖点了点他的鼻尖,然后把它塞进了他的手里。
“拿着。这是第二十支箭。”她说,“你欠我的那支,我现在补给你。你要是再弄丢,我就——”
“用第二十一支箭射我。”亚瑟替她说完了。
梅芙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不。”她说,“我不会射你。”
她弯下腰,在他耳边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话。
然后她转身跑出了石屋,红褐色的辫子在晨风中飞扬,深绿色的裙摆在门槛上轻轻一绊,差一点摔倒,但她在最后一刻稳住了身体,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门外耀眼的阳光中。
亚瑟一个人坐在羊毛毯子上,手里握着那支箭,脸颊红得像被火烤过一样。
炉火已经快要熄了,发出细碎的、温柔的噼啪声。窗外,梅芙的笑声从远处飘来,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银铃。
他低下头,看着那支箭。箭杆上刻着同样的欧甘文字——那个古老的、意味“令人迷狂”的词。但这一次,在文字的旁边,多了一行新的刻痕,歪歪扭扭的,显然是用箭尖一下一下划出来的,笔画生涩但用力极深。
那是一句凯尔特语。
那句话的意思是——
“你的歌,只许唱给我一个人听。”
亚瑟把那支箭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笑了起来。
他笑得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正在心底悄悄生长的东西。但那个东西已经长出来了,从五岁那年的暴风雨开始,从第一块被雨水泡得稀烂的面包开始,从第一壶放在谷地边的温水开始,从第一支刻着她名字的箭开始,它就一直在长。
现在,它终于开花了。
花开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康沃尔都能听见。
那只白鹿在山丘顶上抬起了头,银白色的皮毛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它竖起耳朵,朝着村庄的方向听了很久,像是在倾听什么只有它才能听见的声音。
然后它轻轻摇了摇那对像橡树一样的鹿角,迈开四蹄,朝着更远的西方跑去。
它跑过荒原,跑过沼泽,跑过一条又一条清澈的溪流,跑过一片又一片正在枯萎的石楠花丛。
它跑过的地方,来年春天,会长出最绿的三叶草。
而那个黑发的年轻诗人,坐在快要熄灭的炉火旁,手里握着一支刻满了字的箭,心里装着一个红褐色头发的女孩,正在为这个刚刚开始的、漫长的、不知道会在哪一站停下来的故事,写下一首歌。
歌名还没有想好。
但他知道,不管叫什么名字,这首歌的第一句,一定是——
“从前,在康沃尔的海边,有一个不会撒娇却偏要撒娇的弓箭手,和一个不会说情话却写了一万首情诗的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