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乐场翻新后的欢笑声太整齐了,像批发的塑料玩具,每一个音节都光滑得扎人,这些声音在愿耳中被拆解成精确的音波旋律,然后重组成浮现在脑海中的清晰的画面。
好吵......
这里还是只适合安静些。
“明明是你没有对齐!”
“我对齐了,是你没打好结!”
此时愿脑海中的画面变成了几个靠她很近的正在追逐打闹的小孩,他们手里拿着纸杯,纸杯底部还牵着线。
还没来得及细化这个画面,一个小女孩就踩到了愿的脚,身体失去平衡直直向前方倾去,愿迅速伸出手捞住了她,她手中的纸杯“啪嗒”一声掉落。
“对......对不起姐姐。”小女孩站稳后弱弱地道歉。
愿摇摇头说没事,弯腰捡起刚刚掉在自己脚边的纸杯,她轻轻地摩挲着,劣质纸壳的触感,杯口还有被咬过的痕迹。
愿鬼使神差地将纸杯举到耳边,纸杯隔绝了一半的外界噪音,留下空洞的回响,像深海,然后在那片深海里,她听见了多年前的呼吸。
如果说这个世界是一本劣质的小说,那她天生出奇的听力一定是在为她的将来埋下伏笔。
纸杯另一端的距离渐渐远离,线还没有拉直愿似乎就已经听到了愁平稳的呼吸声。
直到拉直愁也迟迟没有说话,应该是没想好该说什么。
愿示意愁让自己先说。
“愁同学,真正的叛逆期是要谈一场恋爱的。”
愿接着轻笑一声,“我还不错,考虑一下吗?”
没去观察对方的表情,愿飞快将纸杯又放在自己耳边,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只听见呼吸声开始变得急促,还有,心跳声。
愁的心跳像是有节律般扑通扑通着,这个节律好像很熟悉,之前在愁家里听她弹琴的时候也听过。心跳声似乎转变成了钢琴声,没有话语,但音节似乎已经替她回答了,这是此时的愿还无法解读。
但那个节奏愿记得,上个月在愁家,愁在楼下弹《月光》。琴键敲击的频率,和弦振动的余韵,和此刻胸腔里的搏动,像是同一首曲子的不同声部。
咚,咚咚。咚,咚咚。
愿默默数着节拍,突然笑起来。她把纸杯从耳边移开,对着杯口说:“你心跳好吵。”
愁突然把纸杯扔了,转身跑开,她的帆布鞋踩碎枯叶,一步,两步。愿没追,她仰头靠在树干上,看着树影在眼皮上晃动。
其实很好听,她想。比任何话语都好听。
愿经常被愁邀请去她家听她弹琴,愿每次都只是觉得好听,却无法分辨每首曲子的名字,但对于《月光》她格外清晰。
因为只有这一曲的节奏快了,似乎急着想要她听完整首曲。
“今天和以前的曲不一样吧。”愿靠在钢琴旁,啃着愁给的苹果。“今天你没用谱子。”
愁轻轻笑了,“居然被你看出来了。”
愁又弹了几个音节,“今天弹的是我喜欢的曲,德彪西的《月光》,上次我也给你弹过他的曲。”
愿当然分不清什么美年达什么丧彪的,她只是好奇,“那你之前弹的都是自己不喜欢的?为什么?”
愁沉默了一会,才慢慢开口,“之前的是练习曲,比赛要用的。”
“他们不允许我弹练习曲以外的曲,但我偏要学,看来我是到了叛逆期了。”愁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
愿没有再说话,安静地听着,只是偶尔发出啃苹果的声音。
这算哪门子的叛逆。
愿开始思考愁和她父母的关系,无论到她家玩还是两个人一起跑出去玩都是固定的时间,在外面愁也是时不时地看时间,应该是有门禁,或者偷跑出来的。
无论怎样,愁肯定和被散养的自己截然不同。
她们两个从来没有聊过关于父母的话题,但又或多或少能猜出来一些。
不知道听了多久,应该没有很久,愁家的大门外毫无预兆地传来了汽车行驶进来的声响,两个人都猛地抬头看向窗外位置,愁立马起身把愿拉向屋内。
“他们提前回来了,快,去阁楼里!”
愿飞快地跑向楼上的阁楼,在稳定好藏身之处的后一秒门被打开了。
楼下之后传来的谈话声很清晰,每个字愿都能听见。
但与其说谈话,不如说是审问。
“弹了?连谱子都没有......”
“我只是在试着背谱。”
“练习曲不需要背谱,你只需要学习练习曲,我说过第几遍了?”
“你学会顶嘴了啊愁,跟谁学的,最近交的那个新朋友?”
“你又开始交朋友了啊,我说过朋友都是阶段性的,她们只会拖你的后腿,她们只会嫉妒你优越的家庭。”
“不想我找她谈话就自己把控好距离,我最近很忙不要让我操心。
而且,那个女生是22班的吧,你怎么和差班的孩子玩到一起了?”
愿翻了个白眼,真想出去理论理论,她不停默念着,冲动是魔鬼,冲动是魔鬼,冲动是魔鬼......
愁抿了抿唇,还是没把想说的说出口,只是很小声地说了句,“我和她关系并不好......”
“你最好是。还有,摄像头怎么被遮住了?”愁母慢慢逼近,愁瞬间被一阵压迫感笼罩。
“觉得我最近忙所以不看监控吗?”
愿还没来得及消化前面的内容就被“摄像头”三个字震慑住了,在自己家里安摄像头,不是为了防贼,而是......
愿没忍住探出头看,顺着愁母指着的方向,她看清那里有着被小型黑色塑料袋套着的圆形物体,那个就是摄像头......她居然从来没有注意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