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溪第二天醒得很早。
不是自然睡醒,是心里压着事没捋清楚,潜意识先一步醒了过来。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默默复盘了一遍昨晚和桥鹊的对话。
那句那首歌以后少在公开场合唱,看似是随口建议,实则是隐晦的提醒。
桥鹊清楚《潮声》的来历,知道“听海不语”的存在,更懂他哼唱这首歌代表的意义。可他从头到尾没有直白质问,没有拆穿身份,只说了一个“少”字。
不是“别唱”,是“少唱”。
意思很明白:可以偶尔流露,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沈听溪坐起身,点开手机。
聊天界面干干净净,桥鹊没有追问,没有续话,对话框停在他昨晚那句安分的“好”之后。
他盯着空白的聊天栏看了几秒,放下手机,心里敲定了主意。
今天,他要去公司。
不是赵太阳安排,不是崔十八通知培训,是他自己主动想去。
他需要频繁、正常地出现在众人视野里,稳稳立住“新人主播沈听溪”这个普通身份。
最坦荡的正常,就是最好的伪装。
上午十点,沈听溪抵达听潮阁总部。
办公区人不多,透过办公室玻璃,能看见赵太阳正在打电话,侧脸线条沉静,应该是在对接商务工作。崔十八的工位空着,想来是在家陪小十八。
只有麦麦坐在位置上,戴着耳机埋头剪视频,自顾自哼着歌,音量大得完全没察觉来人。
沈听溪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麦麦一扭头,看见他的瞬间直接愣住,手忙脚乱摘下耳机,语气又惊又局促:“你、你怎么来公司了?”
“过来坐坐。”沈听溪语气平淡,“剪什么呢?”
“上次团播的精华片段,我剪完准备发B站。”麦麦下意识放轻了声音,小心翼翼的,生怕吵到他。
“我看看。”
麦麦犹豫了一秒。
片段里有不少他当众出糗的画面,实在有点社死。但转念一想,沈听溪直播全程都看着,也没什么好藏的,干脆把电脑屏幕转了过去,点开播放。
三分钟的短视频,配好了字幕和bgm。
播放到麦麦耳机意外掉落的名场面时,沈听溪低低笑了一声。
麦麦余光瞥见他的侧脸,悄悄把这个温柔的笑记在了心里。
“这个字幕挺好。”沈听溪指着屏幕,“耳机杀手麦麦,你认这个梗了?”
“认了,甩都甩不掉。”麦麦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沈听溪又是浅浅一笑。
这时,徐来端着一杯咖啡从走廊走来。
看见并肩坐着的两人,他脚步不疾不徐,没有丝毫诧异,走到工位旁停下:“听溪来了,早。”
“徐来哥早。”
徐来扫了一眼电脑剪辑界面,随口夸了句剪得不错,随即看向沈听溪:“下午三点有个品牌对接会,对方想听你的原声质感,有空吗?”
“有的。”
“好。”
徐来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临走前飞快看了沈听溪一眼。
那道视线极短,转瞬即逝,却精准被沈听溪捕捉到。
徐来在确认他的状态。
昨天的风波他大概知情,桥鹊的隐秘提醒他未必清楚,但他能看出来,沈听溪今天主动来公司,是刻意为之的稳心态。
他不问,却全都了然。
沈听溪心里愈发笃定,自己的决定没有错。
公开露面,融入人群,就是最稳妥的转移视线。
下午两点五十,沈听溪提前抵达会议室。
品牌方的对接人已经到场,是位干练随和的林姓女士。让他意外的是,赵太阳也在。
他安安静静坐在会议桌主位,不插手具体对接,却稳稳坐镇全场。无需多言,所有人都清楚这个姿态的含义——沈听溪,是听潮阁护着的人。
林女士将一份需求单推过来,上面列了八条口播文案,每条十几到三十秒,都是简单的产品介绍与品牌标语。
“不用拘谨,随意试一段,我们主要听整体声线质感。”
沈听溪颔首,扫了一眼文案,清了清嗓子,直接开口录制干声。
没有配乐,没有后期混响,纯粹干净的原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缓缓响起。
念到第十秒的时候,他刻意停顿半秒,余光瞥见林女士笔尖一顿,神色微动。
他没有停顿,稳稳将八条文案全部录制完毕。
会议室安静两秒。
林女士合上笔记本,转头看向赵太阳,语气干脆:“赵总,这位新人,我们定了。”
赵太阳靠着椅背,唇角微不可察上扬,全程沉默,却胜千言。
品牌方一行人离场后,会议室只剩他们两人。
沈听溪起身准备离开,赵太阳忽然开口:“今天怎么想着来公司了?”
语气随意,像普通闲聊。
但沈听溪清楚,赵太阳从不会无意义闲聊。
“想多熟悉熟悉公司环境,适应节奏。”他答得稳妥自然。
赵太阳点点头,不急不缓地抛出重磅:“你昨天哼的那首歌,我搜了。叫《潮声》,原唱是听海不语。”
沈听溪神色未变,心底却微微一凛。
他早料到以赵太阳的性子,遇到陌生且质感极佳的作品,一定会追查到底。
他稳住呼吸,语气坦然:“嗯,我昨晚也跟桥鹊哥说了,之前偶然刷到过。”
赵太阳定定看着他的眼睛,停顿片刻,眼底没有质疑,没有探究,只有一片平静的等候。
他像是在等沈听溪主动坦白,可迟迟没有等到想要的答案。
“他的声音和你很像。”赵太阳缓缓开口,“我翻了他以前的作品片段,尾音的处理习惯,几乎一模一样。”
沈听溪指尖轻轻蹭过裤缝,细微的小动作无人察觉,出口的话依旧稳得滴水不漏:“是吗?我还真没听过他别的歌,回头我去听听看。”
赵太阳看着他,低低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一闪而逝。
他起身,抬手轻轻拍了拍沈听溪的肩膀:“没事了。”
沈听溪转身迈步,刚要走出会议室,身后再度传来他清淡的声音。
“下次想搜什么歌,我帮你搜。”
沈听溪脚步微顿,轻声应道:“好。”
他没有回头,却瞬间读懂了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哪里是帮他搜歌。
赵太阳是在告诉他:我已经知道了。你不用刻意遮掩,不用独自小心翼翼排查痕迹。你想藏,我就帮你兜着。
这是递给他的、最体面的台阶。
走到走廊靠墙处,沈听溪微微驻足。
手心平整无汗,后背贴着微凉的墙面,他慢慢梳理着所有线索。
赵太阳的耳朵,远比他想象的更尖、更准。
桥鹊让他“少唱避嫌”,是默默守护,帮他隐藏破绽。
赵太阳直接递来台阶,是看破不说破,给他兜底撑腰。
两个人,两种方式,却护着同一个秘密。
回到办公区,麦麦立刻抬头看来,满眼期待:“怎么样?品牌方敲定了吗?”
“定了。”
“太好了!”麦麦瞬间拔高音量,激动得差点惊动隔壁工位,“我晚上请你吃饭!庆祝一下!”
沈听溪看着他纯粹热忱的样子,应声温柔又笃定:“好。”
不是敷衍的随口应答,是清晰、真诚、带着暖意的答应。
麦麦当场愣住,呆呆看着他,心跳莫名乱了节拍。
一旁忽然传来徐来的声音,他靠着工位隔板,手里还握着那杯咖啡,笑意温和:“庆祝饭局,算我一个。”
麦麦心里悄悄撇嘴,却不敢当面反驳。
这时,手机震动一声,是崔十八发来的消息:“听说你今天来公司了,我整理了份新人培训材料,明天带给你。”
沈听溪回了个“好”。
放下手机,他能清晰看见麦麦和徐来之间无声的眼神拉扯,一个不情愿,一个笑意从容。
心底积压多日的郁结,忽然松了大半。
他的秘密,正在被身边最亲近的人逐一察觉。
可没有人揭穿,没有人试探利用。
桥鹊沉默护短,赵太阳看破兜底,徐来安静等候,麦麦懵懂赤诚。
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同一件事——
在这里,你很安全。
沈听溪坐在工位上,看着麦麦认真剪视频的样子,听着身旁徐来低声沟通工作的语气,只觉得办公室的光线格外温暖。
他点开私信,给桥鹊发了一条消息:“桥鹊哥,今天赵总说我的声音,跟一个人的音色很像。”
桥鹊回复极快:“他怎么说?”
“他说尾音处理方式几乎一样。”
屏幕静默两秒,弹出桥鹊的回复:“嗯,他知道就行了。”
短短五个字,轻描淡写,却道尽一切。
沈听溪看着屏幕,缓缓将手机揣进兜里。
知道就行了。
无需点破,无需坦白。
他站起身,看向还在认真干活的麦麦,忽然开口,打破平静:“晚上我想吃火锅。”
麦麦手一抖,鼠标直接滑飞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