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下午，沈听溪开了一场单人直播。
没有团播流程，不用配合队友，也没有考核任务，就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待在频道里唱歌。
赵太阳之前特意跟他说过，这种纯日常单人直播最锻炼人。不用连麦炒热度，不用刻意找互动话题，全程靠自己的声音撑满一个半小时，是判断主播个人功底的最好方式。
沈听溪提前敲定了六首歌的歌单，四首翻唱、两首原创，在心里顺了两遍流程，确认没有问题才准时开播。
刚开播在线人数三千出头，弹幕稀稀拉拉的，全是粉丝日常打卡问好。
他随手回了几句晚上好，便按着歌单顺序开唱。
唱到第三首的时候，直播间的氛围已经彻底松弛下来。弹幕刷屏的速度快了不少，有人点欢快的歌，有人催他发原创《藏》的录音版，更多路人粉丝在夸新人状态稳、音色干净。
沈听溪看着滚动的弹幕，心里松了口气。
单人直播的状态，确实比团播自在太多。不用顾及身边人的节奏，不用刻意营业迎合氛围，对着麦克风独处的这一刻，他几乎找回了当年匿名做“听海不语”时最纯粹的状态。
三首歌唱完，他拿起水杯喝了口温水，短暂歇嗓。
直播间安静了几秒，弹幕清一色让他随便唱、清唱两句就行。
沈听溪放下水杯，没多想，下意识随口哼起了一段轻快的旋律。
不是歌单里备好的曲目，也不是临时学的新歌，是刻在他骨子里、张口就来的调子——《潮声》。
这是他当年用“听海不语”这个账号发布的第一首原创。
十九岁那年，挤在狭小的出租屋里，用一百多块的廉价麦克风录完，后期粗糙得随处都是瑕疵，却凭着简单治愈的旋律，一夜涨了十万粉。没有复杂的高音技巧，旋律干净得像童谣，却戳中了无数人的软肋。
他无意识哼了十秒左右。
第五秒的时候，他脑子猛地一醒，反应过来自己唱了什么。
第七秒，他急着收声，可嗓子的本能反应快过理智。
直到第十秒，他硬生生掐断旋律，仓促又突兀。
但一切都晚了。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爆炸，密密麻麻铺满全屏，彻底乱了节奏。
“这段旋律我疯了！！”
“是《潮声》！听海不语的原创！！”
“新人怎么会唱这首冷门歌？！”
“我是老粉！这调子一模一样！”
“不止调子！换气和尾音处理完全一样啊！”
“别是本人吧？！”
沈听溪指尖在键盘上顿住，心头一紧。
好在没开摄像头，不用暴露瞬间僵住的表情。他快速稳住心态，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语气自然地解释：“这首歌啊，以前刷到过，觉得好听就记住旋律了。”
可这番说辞，根本压不住观众的猜测。
弹幕的质疑越来越多，句句戳在关键点上。
“这首歌根本不火，几十万播放量而已，路人不可能记得这么熟。”
“随便听听能连专属气口、尾音滑调都复刻？太离谱了！”
最后那句弹幕，让沈听溪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终于知道破绽在哪了。
刚刚太放松，完全凭本能哼唱，用的全是当年“听海不语”的专属演唱习惯。尤其是第二句尾音半度下滑的小细节，是他独有的个人处理，从来没人教过，也不是网上通用的唱法。
外人只听过成品，根本模仿不出这种细微的习惯。
沈听溪不敢再接这个话题，轻轻笑了一声带过：“可能我记性比较好吧。”
话音落下，他立刻切入第四首正式翻唱，用饱满的歌声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
新歌入耳，直播间的讨论慢慢被压了下去。零星还有人提起听海不语，也很快被夸歌声好听的弹幕覆盖，没有继续发酵。
整场直播平稳结束。
后台回看记录，那条戳穿细节的弹幕早已被海量消息淹没，没有形成大规模节奏。
可沈听溪心里清楚，这不是小事。
已经有人听出破绽、记住破绽了。
下播后，他靠着椅背轻轻吐了口气。手心没出汗，指尖却透着微凉。他搓了搓指尖，拿起手机，刚点开群聊，就看见麦麦已经刷屏了。
【麦麦】：听溪！你刚才哼的是什么歌！巨好听！
【麦麦】：快唱完整版！！求你了！
沈听溪淡淡回复：忘了名字，很久以前随便听的。
麦麦还想追问，赵太阳直接出面拦了下来。
【赵太阳】：别闹，他直播一下午累了。
麦麦委屈巴巴闭了嘴，不敢再多问。
没过几秒，赵太阳的私信弹了出来，只有一句精准的问话：“那段旋律，你从哪听到的？”
沈听溪盯着屏幕，瞬间看懂了他的试探。
赵太阳心思极细，用词从来精准无误。他问的是“从哪听到”，不是“在哪听的”，摆明了是在溯源，在怀疑这段旋律的来源不简单。
沈听溪稳住情绪，回了个稳妥的答案：“以前刷别的平台偶然听到，旋律顺口，就记下来了。”
对面只回了两个字，带着句号，压迫感十足：“是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追问，没有质疑，却透着全然不信的笃定。
赵太阳心里大概率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不点破，给他留了一层窗户纸。
沈听溪没再辩解，退出对话框，犹豫片刻，点开了桥鹊的私信。
他和桥鹊不算熟。入职考核桥鹊不在考官席，日常团播也只是简单打过一次招呼。
最反常的一点是，自从他考核视频流出、全网出圈后，听潮阁几乎所有人都来私信问候、搭话、约合作，唯独桥鹊，从头到尾毫无动静。
不夸、不问、不主动接触，安静得过分。
越是反常，越值得试探。
沈听溪主动发了消息过去：“桥鹊哥，晚上好。我今天直播随口哼了一首歌，不知道你听过没，叫《潮声》。”
他刻意精准报出歌名。
若是路人，只会回复没印象、没听过；若是圈内老人，大概率听过这首歌和“听海不语”这个账号。
桥鹊的回复快得惊人，干净又克制：“听过。以前有个叫‘听海不语’的翻唱博主，原创的歌。”
沈听溪指尖停在屏幕上。
太干净了。
没有好奇，没有追问他一个新人为什么会唱冷门老歌，没有多余的揣测，只是精准、完整地答出了所有关键信息。
隔着屏幕，他都能感觉到对方刻意收敛的情绪，滴水不漏，不露分毫。
沈听溪缓缓回复：“确实很好听，所以记住了。”
“嗯，那首歌质量不错。”
对话到此结束。
桥鹊的回复简短疏离，看似什么都没说，实则什么都清楚。
在听潮阁蛰伏多年，见过无数新人、无数小众博主的桥鹊，不可能对一个新人哼出绝版冷门原创歌毫无好奇。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心知肚明，刻意装傻。
沈听溪主动收尾对话：“晚安，桥鹊哥。”
放下手机，他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直播间那句扎眼的弹幕——【连气口都一样】。
路人的耳朵，已经敏锐到能抓住他最细微的演唱习惯了。
他躺在床上，复盘整场直播的所有细节。从放松哼唱，到仓促收声，再到弹幕发酵、勉强圆场，每一个环节的破绽都清晰摆在眼前。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瞒多久。
可他心里并不慌乱。
和当年孤身一人、随便一点风浪就会被彻底拍垮的自己不同，现在的他，身后有人撑腰。
赵太阳替他挡着舆论，团队伙伴陪着他站稳脚跟，整个听潮阁，正在慢慢变成他的安全区。
他很清楚桥鹊的态度。
对方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拆穿，安安静静等着他主动坦白。
沈听溪在心里默念。
再等等。
等他彻底站稳脚跟，等所有人都足够信任他。
在此之前，绝对不能再出错，绝对不能再下意识哼出专属旧歌。
窗外夜色深沉，凌晨的街道彻底安静下来。出租屋里只剩他平稳的呼吸，远处零星的车流声，还有隔壁轻微的鼾声。
沈听溪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心底警铃大作。
能听出破绽的，从来不止一个人。
接下来的路，他必须更谨慎，更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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