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清浅微凉的气味钻进鼻腔时,我是慢慢醒过来的。
眼皮很重,像是被泥巴遮住了,我费力掀开眼睫,入目是纯白的天花板,干净得没有一点杂质,耳边是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安静得有些空旷。
阳光透过侧边的玻璃窗斜斜洒进来,落在米白色的被单上,暖融融的,却暖不透病房里冷清的空气。
我动了动指尖,右腿还有隐约的钝痛,比起山体坍塌时那种钻心的胀痛,已经缓和了太多。脑海里零碎的画面争先恐后涌出来:晃动的山林、滚落的碎石、失重的眩晕,还有赵无恙朝我奔来的身影,他挡在我身前的背影,带着颤抖的那句“安然,别怕,我来了”。
意识彻底回笼的瞬间,我第一时间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
空的。
隔壁的病床整整齐齐,被褥叠得规整,床边的陪护椅空荡荡静置着,房间里安安静静,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也没有一丝属于他的温度。
心里猛地一空,像是被人悄悄抽走了大半暖意,突如其来的孤寂密密麻麻裹住了我。
醒来的第一眼,没有看到赵无恙。
我记得昏迷前最后的记忆,他背着浑身脱力的我,忍着腿上的伤一步步下山,脸色惨白,冷汗浸透了衣衫,最后在我安全之后,直直倒了下去。
我瞬间慌了神,所有刚苏醒的慵懒和疲惫尽数消散,心口堵得发闷,指尖都微微发颤。我不知道他怎么样了,那块狠狠砸在他腿上的石头,还有他一路强撑的伤势,会不会很严重。
闺蜜们也不在病房里,大概是暂时出去帮忙办理手续,或是买东西了。偌大的单人病房,只剩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躺着,不安的情绪在心底肆意蔓延。
我撑着没受伤的左腿,慢慢坐起身,靠在床头,缓了好一会儿,才攒够力气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没等多久,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值班医生拿着病历本走了进来,神色温和。
“醒了?感觉怎么样?头晕和腿部的痛感缓解些了吗?”医生一边翻看记录,一边轻声询问。
我顾不上回答自己的状况,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急急忙忙开口追问,眼底满是担忧:“医生,我没事了。我想问一下,跟我一起送过来的那个男生,他怎么样了?”
我心里七上八下,脑海里不断回放他轰然倒下的画面,生怕听到不好的消息。他明明是为了护我才受的伤,从头到尾都是因为我。
医生闻言抬眸,语气平缓地安抚我:“你说的是那个腿部受伤、轻微磕碰头部的男生吧?不用太担心,没有危及生命的重伤。”
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动,却依旧不敢放松,静静等着下文。
“他腿部有明显的肌肉拉伤,还有石块撞击造成的外伤,创面不算小,近期必须好好休养,尽量不要站立、不要走动,避免拉扯伤口加重伤势。另外坠落过程中轻微撞到了头部,有短暂的体虚眩晕,检查过后没有脑震荡,颅内也没有异常,好好休息就能恢复。”
听完这番话,我悬在半空的心彻底落了下来,长长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没有大碍。
只是心口又立刻涌上密密麻麻的心疼。
不能站立走动,意味着他接下来很久都要受病痛折磨,要忍着伤口的疼痛静养。他本就硬生生扛下了石块的撞击,一路带伤背着我下山,硬生生撑到我安全才倒下,最后换来满身伤病。
道不明的酸涩和愧疚缠上心头,闷闷的,堵得我有些说不出话。
我轻声跟医生道了谢,看着他走出病房,房门轻轻合上,再次将安静和孤寂还给了我。
我重新躺回柔软的病床,望着窗外明媚的天光,心里乱糟糟的,思绪纷乱复杂。担忧、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交织在一起,反复翻涌。
闲着无事,又满心心绪无处安放,我伸手拿过床头充电的手机。
解锁屏幕,指尖下意识点开了备忘录。
平日里心里积攒的细碎情绪、突发的灵感,我都喜欢记录在这里,偶尔也会写写喜欢的同人文,用文字消解自己的情绪。此刻纷乱的心事,也只有落笔成文,才能稍稍平复。
我安安静静地坐着,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击,一字一句,慢慢书写。没有刻意雕琢文笔,只是顺着心底的情绪,写下故事里的温柔与救赎,也悄悄把今日山林里的惊心动魄,和赵无恙不顾一切的奔赴,藏进了字里行间。
写文的时间总是过得格外快,全身心投入的时候,周遭的孤寂和烦忧都被暂时隔绝。
写完一小段章节后,我心里的沉闷消散了大半。想起平板里还没做完的饭圈美工,便起身拿过放在床头柜的平板。
我平时很喜欢做时代峰峻的饭圈美工,修图、调色、排版,一点点将画面调整成自己喜欢的样子,是我最解压的消遣方式。
点开美工软件,我熟练地导入素材,开始慢慢调整参数,精细调色、抠图、排版、加滤镜,每一个细节都慢慢打磨。专注做事的时候,时间便悄无声息溜走,一晃就是一两个小时。
窗外的日光慢慢偏移,温度变得温柔舒缓,病房里依旧安静,却不再是刚才那种令人心慌的孤寂。
就在我专注调整最后一张海报的细节时,病房的门把手忽然轻轻转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我下意识抬眸望过去,视线瞬间定格。
门口逆光站着的人,是赵无恙。
他坐在一张医院的折叠轮椅上,身形清瘦,身上穿着干净的病号服,脸色依旧带着未褪去的苍白,能清晰看出大病初愈的虚弱。可那双好看的眼眸里,盛满了浅浅的温柔,望向我的时候,眼底的暖意快要溢出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率先弯起唇角,朝我露出一个干净又温柔的笑容,眉眼弯弯,驱散了所有的病气与疲惫。
他单手轻轻握着轮椅的扶手,另一只手提着一个温热的纸袋,声音轻柔得像傍晚的晚风,轻轻落在我耳边:“安然,醒这么久了,饿不饿?我给你买了手抓饼,加肠加蛋,都是你最喜欢的口味。”
温热的话语、熟悉的偏爱,瞬间撞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我怔怔地看着他,看着坐在轮椅上、一身伤病却还心心念念惦记我口味的少年,眼眶忽然莫名一热。
手里的平板还亮着屏幕,可我早已没了任何做美工的心思,所有注意力,都牢牢锁在他身上。
无数被我尘封在心底的过往回忆,在此刻争先恐后地翻涌出来,铺天盖地席卷了我的思绪。
我想起我和赵无恙所有的纠葛,想起我们之间那段遗憾又酸涩的分离。
最开始,我和他只是关系很好的朋友,无话不谈,默契十足。后来偶然发现,他竟然和我最好的朋友成了同担,喜欢着同一个偶像。
我一直格外介意这件事,甚至可以说是极度讨厌。
我向来护着自己的饭圈喜好,也执拗地认定,最好的朋友不该和我共享爱豆,这种莫名的占有欲,让我心里积攒了不少别扭和不悦,也悄悄生出了对赵无恙的隔阂与怨气。
也是从那一年开始,我们的关系悄然变味,再后来,日日相见,却再也回不到从前无话不谈的亲密模样,中间始终隔着一层解不开的隔阂。
可那时候的我从来没有细想,那时的他,正在经历人生最灰暗无助的时刻, 关系淡了之后,赵无恙的父母突然离婚了。
这件事来得猝不及防,连他自己都一无所知,被蒙在鼓里。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倾诉过自己的委屈和迷茫,平日里依旧是那副温和安静、波澜不惊的样子,我也从未察觉他眼底藏着的无助。
后来他妈妈毅然带着他离开了这座城市,远赴他乡,硬生生将他和他爸爸拆分两地,甚至不允许他回来,也不让他和父亲联系。
一夜之间,家碎了,熟悉的生活彻底崩塌,他被迫离开故土、离开熟悉的一切,去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我太清楚赵无恙的性格了。
他天生内敛孤僻,性子安静寡言,不擅长与人打交道,慢热又被动,从来不会主动合群,也学不会讨好别人。
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学校,没有熟人、没有依靠,父母离散,亲情单薄得可怜。那整整一两年的时光,他都是一个人熬过来的。
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放学,一个人面对陌生的环境,一个人消化所有的委屈、孤独和无助。偌大的世界里,他孤零零的,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从前的我,一直执拗地怪他,怪他和我朋友成为同担,怪我们关系渐行渐远,心里憋着一股莫名的怨气,迟迟不肯放下。
可此刻看着眼前坐在轮椅上、温柔依旧的少年,看着他苍白的眉眼和温柔的笑意,我心底所有的怨气,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甚至涌上无尽的愧疚与心软,我怎么会怪他呢。
那个时候的他,明明比我更委屈、更无助,明明才是最孤独、最需要被人偏爱和治愈的人。
父母离婚的那段日子,他连一部属于自己的手机都没有,彻底和过去的所有朋友、所有回忆断了联系,被动承受着命运带给他的所有破碎与不堪。
他熬过了整整两年孤身一人的时光,熬过了无人问津的低谷,熬过了家庭破碎的阴霾。
而在他终于拥有自己的手机、能够重新联系外界的第一时间,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认识新朋友,不是奔赴新的生活,而是翻遍所有方式,找回我的联系方式,认认真真、小心翼翼地找我,却发现找不到,他就急忙坐了高铁回来找我。
跨越山海,隔着岁月漫长,他在尘埃落定的第一时间,回头找我了。
心底像是被温水缓缓漫过,酸酸软软的暖意密密麻麻铺展开来,瞬间填满了整个心口。
原来这么久以来,一直是我误会他了,是我带着偏见怪了他许久。
他从来没有变过,从来没有刻意疏远我们的关系,从来没有辜负过我们从前的情谊。
只是命运推着他颠沛流离,只是年少的他,身不由己。
我望着轮椅上笑意温柔的赵无恙,望着他手里温热的手抓饼,望着他即便满身伤病,也依旧先顾及我冷暖的模样,鼻尖微微发酸。
心底那点执拗的怨气彻底消散,只剩下满满的心疼与感动。
原来从头到尾,最温柔、最执着、最念旧的人,一直都是他。